广州梵乐化工有限公司:「名家·叶舟·诗作」敦煌诗经

来自:重庆市省大城县塑协化工建材有限公司

叶 舟

丝绸之路

大道昭彰,生命何需比喻。

让天空打开,狂飙落地。

让一个人长成

在路上,挽起流放之下世界的光。

楼兰灭下 星辰燃烧 岁月吹鸣

而丝绸裹覆的一领骨殖

内心踉跄。

在路上,让一个人长成——

目击、感恩、引领和呼喊。

敦煌:万象之上的建筑和驭手。

当长途之中的灯光

布满潮汐和翅膀

当广州梵乐化工有限公司人生旅程的中途

在路上,让一个人长成——

怀揣祭品和光荣。

寺院堆积

高原如墙

大地粗糙

让丝绸打开,青春泛滥

让久唱的举念步步相随。

鲜血涌入,就在路上

让一个人长成

让归入的灰尘长久放射——

爱戴、书写、树立、退下

以至失败。

帛道。

骑马来到的人,是一位大神。

自然的香味

风之正午。

裂帛之下,青铜之正午。

半个集市上英吉莎刀鞘漆黑不定

新疆之正午。

壁画之上神祇如泥,飞天正舞。

格桑花朵的乳房——

膻腥之正午。

秋天,半扇黄羊排以及睡梦之正午。

石窟开启

——一千尾长星照耀之正午。

阳光下经卷翻晒之正午。

青海湖上,经幡扑面法号高悬

马匹诞生之正午。

西出阳关,羊皮水袋的正午。

阳光刺眼

世界之正午——

于古老的医箱内,我要遇见你——

生命敦煌

寒冷之正午。

经 卷

藏经洞中

王在打更。

生命的羊皮上,秋天来到。

秋天来了,在一卷刚刚打开的生命的羊皮上。

琴声熄灭

万物归入。

大风吹凉天空,埋入马背的洞窑——

王在打更

鹰在怒吼。

秋天了,在这深深的草原上

马兰四溅

歌声决绝。

当生命的午夜泪水高悬

当甘心的斧子,一再抵运了八月,秋天了

只有生命的羊皮上,愤怒和青春

字迹全无。

流 沙

只有流沙,只有遗落的星辰

只有秋天小小的王冠——

奔跑、破碎,内部黑暗。

只有空虚的丰收,只有马上的废墟。

当生命的雨夜大浪淘尽

当敦煌如门,万箭齐鸣。

我所不能面对的是一粒死亡——

面部清晰、游刃有余

在秋天的建筑、梦想和歌喉中

在不朽的阴影下,只有

这世代的灰尘和杀机

只有黝黑的脊背上,万物凋零。

只有九月高挂,大地如铜

那在整个夜晚哭泣的孩子

拾取了美、脚印和内心——

并且以生命为乳,与光明共饮

只有大地依然归入

只有十指的盛大节日,触摸如初。

哦,我还记得那只细沙的筐子

那本流失的旧书

那罐爱情的净水,那柄刀刃

当心灵的船队启碇,当风之破晓

当十万细沙集体吹鸣

告诉我,这敦煌的城镇、黎明和诞生

是不是重归?告诉我——

是不是一束恩情的格桑正在记取

青春大道,灯火摇曳。

但是只有幼神高叫,喊出你的名字

只有石窟贫瘠

只有这幻象的大海翻卷、世界堆积

只有一座敦煌

只有一个人类秘密行进——

用血,用燃烧,用这秋天最小的一颗沙粒。

醉卧敦煌

杯子中,雪花砸落

遍地鸟声——

杯子中,一麻袋刀子

和两匹骏马

真像美丽爱人——

杯子中,风吹草低

夜晚我和一头母羊

难忘你——

杯子中,一架马车和火堆

站起扶我

像扶起亲爱的父亲——

杯子中,秋天破碎,万物归仓

胡天之下只剩一盏银杯

灌满泪水——

杯子中,姐姐你手执诗卷

像洞窟中酣睡的女神

美丽飞天——

如今杯子已破,豹子逃离,主人成土,

敦煌,我和你像一对孤儿,无人收养。

敦煌帖

旧书中的灯火,像一伙石头的羊群

围坐秋天的小井,默默无言

敦煌:牧羊的姐姐

两只乳房即将熄灭 就要瞎掉

黑暗中的鞭子——

比黑夜更黑,比爱情美丽而遥远

唐朝的九月 李白的九月

更像是叶舟的夜晚

三个人,抬起敦煌的马车,举步维艰

星空是一则漫长的诗篇,来自姐姐

高处啜泣 惨然微笑——

月亮和我

像一对爱情的耳朵

热爱四方——

我和少年李白爱你,爱着敦煌姐姐

奶桶中敲落的雪花 埋葬千年

初见黎明——

敦煌:一架屋领或埋我的大井。

敦煌的三首诗

敦煌的水声,是四只耳朵

提住的木桶,梦见我,像一口大井。

井底直落,我和一堆霉乱的卷帙

是丑陋的羊群。

水,冲开我,而且更加冲开我。

半个敦煌,在草原飞动。

旧情难忘,石窟中十三朵格桑

扶住迎亲的花轿。

水声,像一堆风断的发辫。

沙漠中远道而来的九个男人,翻过山冈,旧情难忘。

敦者,大也;煌者,盛大也。

黎明中起身的敦煌——

真像我失散已久的小妹妹。

庙宇。三匹爱人的牝马。宝石木箱。飞天。嫁妆。

这河水上漂来的村庄

究竟是不是一首,灰烬的,诗篇?

敦煌,破水而出的声音。

城堡下一堆童子军……千年不醒

围坐当年。

千孔洞窟像合唱班的果实,就这样

大水滚来

一万年向我滚来。

敦煌,马背上苏醒的乳房。

婴儿落地,更像十三朵红色格桑。

敦煌的三首诗,和我,在琴箱中静静爱你。

半 个

半口袋刀子是光。

三匹大马,亲爱的只有我俩。

半个羊圈是敦煌。

离我不远,仿佛女儿格桑。

半个洞窟是屋梁。

美梦如昔,睡在马头琴上。

半个菩萨是心肠。

一半归你,一半还给远方。

半夜里坐着月光。

草原之夜,一支酒歌将我击伤。

半途中抓住村庄。

两匹豹子,爱情飞驰山冈。

半个身子交给你。

背负灯火,半个中国,我爱我的北方。

月光大地

月光大地,一万只羔羊静坐山冈。

美丽如你,今夜使我难忘。

月光大地,这月光不像黎明。

提住门环的女儿,比黑夜更黑、更温暖。

木塔之上三只风铃

像三匹大马 饮下

草原之夜的牧歌和泪水。

月光大地,十三根鞭子上奔跑的爱情。

我和你坐在羊圈中,像两朵鲜花。

这美丽月光是不是一捧灰烬——

月光大地,马头琴内,井底无边。

骨哨之下,九个男人睡入杯盏。

一口袋刀子与酒

难道仅仅是一则好消息?双膝跪地

怅望七星的人就是哑巴父亲。

你看着我,甚至不会开口言语。

月光大地,这世代呵,像一道呼吸。

乳房中的两姐妹,两只痛苦相爱的蝴蝶。

一枝马兰,一枝格桑

秋风吹鸣,一片空虚——

月光大地,九匹豹子围住敦煌。

篝火跑成了泥泞,歌唱变为废墟。

黎明的主人

破门而入的主人,一如细尘。

脊梁上的呼喊,是谁

在这秘密的举意中驰越灯火。

月光大地,在地为马,在天如鹰。

除了源头,你还是我世上的一只药箱。

今夜坐在水上 坐在

人间的州府和屋粱。

我爱上你,如一把刀光,逼上船舱。

月光大地,叶舟和半个敦煌。

只有我独自一人,试图再次说出——

九匹马的草原

九匹马的草原,一望无边。

九个秋天,像心上人深藏的一只筐篮

打水来到我家门前。

九只口袋里迎风伫立的马匹,面向水面。

青海:七颗星子 九座寺院

九道车辙真像美丽人间。

九盏灯台下,牛羊归栏。

今夜你是否依然爱我如初——

九位女神,你静默如钟的最小雪山。

九顶奔跑的乳房,九座帐篷。

我抱住鲜花坐入八月的伤口。

九道诵念,高如天堂。

九只鹰,围住天空。

秋天的废墟,像一座荒凉祭场。

九根鞭子上爱情的屋梁——

九匹豹子的呼喊,酒杯中

只剩下我独自一人,手提马灯。

九个夜晚,半个身子为你而眠。

为了成为一道牺牲

为了在心上复活。青海——

九匹大马的草原,九次梦见。

我在马背上埋下双膝

那是运回我尸骨的一次正午。

那是我长跪的一眼石窟。

水声四溅,一团阳光随我睡入。

荒凉的,四散的羊群。

摔碎的,流血的马灯。

十二座新娘

分头在草原上下雪。

三匹白布飘飞的雪山,比黑夜明亮。

一次正午,旧木桶运回了我的心脏

像是一批亲爱的强盗。

一队花朵。

一队格桑似的姐妹。

这个时辰梦见我,头枕药箱。

可你还在一堆火畔吹嘘。

穷苦农奴走出了毡帐,今年的羊膘肥体壮

今年的大风吹散了马群。

半个集市上,阳光太亮

背靠新疆

一次正午,阳光太亮。

我在马背上埋下双膝。

泥土封门,我在唐朝的酒肆里

丢下钱袋和心跳。

草原:流放或归来。

羊皮口袋里,我沉入经卷和长鸣。

大雪太黑

阳光太亮。

我在马背上埋下双膝。

三只锅台,好似前定的村庄。

一次正午,飞驰的豹子内部

谁是一截牺牲的木头?

我不愿长久地醒来

跪着

我饮下了光明的星宿。

我在马背上

埋下双膝。

十月的牛羊,我埋下了第一次仆倒的心情。

守窟人

十万母羊载入的湖泊王位。

藏下兵器和部落

的石窟,像秋风中一只筐篮。

一条大路埋我

戈壁尽头,埋下豹子和我。

春天的门开启哪一端?

一声长嘶中,敦煌离家

出走。

刀口上大雪纷纷。

十三朵格桑,腰斩途中。

马背民族——

鹰眼下万里长空。井台上的客栈

一道箭光,裂帛之正午。

十万母羊载入的湖泊王位。

青铜枝下,成吉思汗。

这麻脸青年

像黑暗中叫关的十只灯盏。

敦煌与我,活在心上。

飞驰的羊圈

犹如月光下一群入梦的女儿。

风暴溜进了洞窟。

马蹄下,一把旧三弦破门而入。

八百谷仓,七十飞天

一根鞭子啊——

与我和草原作舞。

十万母羊载入的口唤和顶礼。

木箱。卷册。吹鸣。干粮和丝绸。

我在一只车轮上

端出两碗水——

神祇如花,带刀的北方

睡在一根青稞上的是谁?

满脸敦煌的神采。

踉跄的敦煌,两片嘴唇——

一桶带刺的蜜糖。

我守着自己,骨头的粮仓。

十万母羊,载入了泪水敦煌。

眺 望

部落青年王子。沙漏。婚礼庆典。三匹豹子尸体。

红色喇嘛。盛装舞步。处女们。张大千溜进来。

一马车刀子。井神。羊圈埋下的马灯。小风。

烤黄羊。门板上的强盗。法号。半个胸脯。

高跟鞋。三根青稞和酒。博尔赫斯的拐杖。

“敦煌”一词。帛道。牛皮下的飞天姑娘。谢谢。

羊肉粥。三个矮石匠。旧奶桶飞走。临摹。

半筐宝石和肝子。酒歌。鹰标本。黄昏的马尾。

佩刀。日本鬼子冲上来了。敕勒川。骆驼吃沙。

星体陨落。净水。格桑妹妹。八百洞窟如泥。

举个大乜贴。木马游戏。新疆的城楼。童子军。

敦煌艺术院的值夜老王头。庙宇。柏烟袅袅。

哥舒夜带刀。野鸡如云。诵唱。三泡牛屎一堆火。

拐过街角。三弦。神祇醉卧。一辆长途班车驶过。

旱码头。牲口市场。半个山体发光。醉。鞭长莫及。

衙役。跪迎佛骨。铁匠铺。掀起你的盖头来。

三桶斧子。民风淫荡。采石场。流放伊犁。

红发奴隶米开朗琪罗。第354窟。一担井水。盲。

筑路。卷帙和药箱。头羊在山冈呼唤。明修栈道。

一扇牛肋骨。图纸。义军首领古斯曼。尘嚣。

倒淌河。唵。嘛。呢。叭。咪。吽。兵器生锈。

午夜偷牛之人。高跷。马可·波罗归来。草库仑。

水准。转世活佛。白牡丹破了。女。凿下坟墓。

雪在烧。第二梯队冲上去了。奶茶的手。脊梁发光。

神的屁股。花枝。一将功成。圆木剥下了床。

皇帝。在那遥远的地方。长安烈火。十二道金牌。

敦煌无门。菜人。集体自杀。草原上的小姐妹。

婴孩。丝路花雨。20世纪的黄昏羊皮。一座蜂箱。

所 唱……

在这空空荡荡的草原上

羊圈飞奔

野花成草

就像十三根绛色经幡下

马儿不在

牧场

在这空空荡荡的草原上

搬运自己

这一只陈腐的木箱

星辰灭下

丝绸燃烧

一根鞭子上睡入多少难言的牛羊

在这空空荡荡的

草原上

秋天深了,石头吹凉

谁又顺手拿走了

最后一根

青稞的木床?

敦煌十四行

那秃头歌王黎明将尽时死去。

秋深了,十二张黄昏的豹皮把天空吹凉。

旧日的奶桶挂在心上人脸上。

萨黛特,一个牧主的女儿如今失去了荣光。

羊圈里走失的花朵是一架马骨。

门开启,一万根鞭子将井底照耀。

一双旧靴子分头寻找母羊。

小叶,敦煌如刀,七座星辰长眠山冈。

帕米尔之歌,三只筐子运来的水上屋梁。

迷途难返的人,对幼马高叫:“阳光太亮——”

就在路上,经幡们把石头吹凉。

三个喇嘛犹如处女,梦见,脊梁发光。

深夜如窟,埋下头颅的大水走向新娘。

一段美丽的清贫,使大雁回归,这神伤的北方。

半个羊圈是敦煌

半个羊圈是敦煌。

春天推门,不见了月光。

一个萨黛特在深夜的奶桶中歌唱。

世界大了,剩下一个新娘。

头巾里的二月,像一只白羊。

拐过石窟,来到传唱中的半个山冈。

大鹰睡在了天上。

消息呢,如丢失的飞天姐姐的衣裳。

半个羊圈是敦煌。

一把刀子,插入北方。

牛铎阵阵,一地格桑。

一把破三弦带走了屋梁。

照见了谁的面庞?

跪着马兰,犹如一伙英雄回到了故乡。

牛皮口袋里的霞光。

是儿子,美得像十匹哈达上的木箱。

半个羊圈是敦煌。

狗声破入,胜似阳光。

仇人啊,一桶生蜜糖。

大路上的风雪,远在新疆。

井底的鱼儿村庄。

马鼻子下,青草吃着乳房。

十万灯笼的渡口。

北呵,一扇神祇的木床。

神祇飞动

让黎明退尽,在洞窟开启之前

让破嗓子趁夜色返回,空空荡荡的羊圈

让世界的双膝抵近——

骑上马背的人,毡帐下爱情缠腰之人

上路的人,粪火里打坐之人

让一个时辰流下热泪——

刀子剔净的羊骨

迎住月光。在一阵秋雨的掠夺中

高歌马肚子下三尺神明——

而婴儿在马槽中醒来

双脚踢踏。使者,壁画之上的吮吸

打开了四方的栅围——

黎明中打奶声声。

黎明中,朝霞妹妹吆喝羊群。

黎明中野草飞奔,经幡飘动。

但是让黎明退尽。在敦煌苏醒之际

让旧木桶围坐,灯火打灭

让一个草堆里的人触及井底——

鹰笛之下,十万石窟

跪伏于一条明净的大水。花朵埋掉

让一寸山冈起死回生,深深爱上——

看,七层黑暗下的北方

多么宁静。长饮于星辰的某人

脱口而出,满脸神迹——

一捧灰烬的包袱

让春天打开,一阵夜晚丢失的牛铎

只能让梨花听取——

神祇飞动,一个人

在源头上呼喊。一船舱木头

剥落成黎明的屋宇,和儿女——

但是让黎明退尽。在刀子深入之前

让牺牲成为头颅,亦步亦趋

让歌唱驻步,变成美德——

看哪!有人溜出了羊圈

诗篇上的绳索,换取了

市场上的粗盐——

而这一只最后的花圈

来到敦煌。神祇飞动,你打开我

犹如打开最后一卷歌册——

让日光清晰

让一匹哈达跑尽千里,当黎明来临

让谷仓堆满颂扬,一个敦煌哽咽难语。

飞 天

三马车哈达献给了北方。

一座敦煌,迎向了石窟上飞天的女王。

灰尘的金身哈,拍打着格桑。

一队玫瑰的好日子,站在鹰翅之上。

姐姐:牧羊的姑娘。

爱情再好,偏偏鞭子不长。

今夜的草原上睡着一群远方的牛羊。

喇嘛如铜,身体发光。

娶下一位处女的只是琴箱。

他已不是童子,但是马头在上。

三卷壁画上的毡帐。

一尊金盏,是传唱中的屋梁。

有七个英雄归乡。

三岔路口,走失了六只箭囊。

羊脂灯下的山冈。

半截捻子,收拾起刀光。

一个少年的额头带伤。

洞窟开启,仿佛成吉思汗的粮仓。

哈,酒桶飞扬。

十万神明,坐在床上。

塞然古丽的身材修长。

三只靴子,恍如两只乳房。

斜入山坡的钟声撞响。

墓穴空着,马灯照亮。

让强盗们运走宝石和废物。

让婴儿抱紧了奶桶,生长。

飞天,公鸡唤醒的姑娘。

一阵月光,摔倒在井上。

草原之夜的一只筐篮。

长袖之下,不见了咱俩。

三马车哈达,献给了北方。

一座敦煌,迎向了石窟上飞天的女王——

你一只心碎的母羊。

来吧,今夜你是我突然的新娘。

春 天

春天了,在这破败的羊圈里

水洼闪亮

鞭子更长

春天了,一万匹羊群中

只有你更像——

野花成王,多少爱情的毡帐

端坐于石窟

春天了,在这琴箱般的草原上

马蹄四溅

经幡飞扬

头羊在冰河下高喊——

春天了,一麻袋诵念和刀子

捧住我的心脏

春天了,大风吹乱山冈

草原上的双姐妹

发辫修长

歌声嘹亮

春天了,一双奔跑的靴子

安睡神明

夜晚是多么宽广啊

一嗓子春天——

春天了,寺院来到了北方

我伏在你的桶中

黎明前打响

春天了,一堆酥油的格桑。

草原深处

草原深处的白羊

像一座寺院

金瓦高悬

顶礼举念

一匹奔跑的豹子和花

打扫着庭院

草原深处的寺院,马尾巴下

更像一只粗碗

埋住马兰

两片嘴唇,一把三弦

栅栏下的夜晚

草原深处的粗碗

多像是三座乳房

抱着羊圈

青草跪下

一双木桶里的姐妹——

香气扑鼻,身体无边

草原深处的乳房

最像羊脂灯盏

哑巴新郎

提住草筐

一整个夜晚的星辰,漏下——

不见了马鞭

草原深处的灯盏

是一眼石窟

忽明忽暗

吹动门环

马蹄下的格桑,肩膀颤抖

梦见飞天

草原深处的石窟

就是敦煌

十八匹白羊站着

手持箭囊

推门而入的人,是我——

仿佛一个婴儿落地

做了新王

起风了

起风了,羊圈里的风

像三亩青稞,撒下。

九座城门下叫关的人

是一只白羊——

起风了,他坐在马头琴上,敛尽夜色。

起风了,这个红铜喇嘛

带着忧伤

九座城楼,朝向高高的北方。

起风了,漂亮的萨黛特——

一个昙花一现的羔羊。

起风了,木头上的鸟群

栖入刀鞘

颂诗朗朗。

而三双靴子还在草原上奔跑。

起风了,两扇神祇的门环

挂上经幡。

起风了,九眼石窟里

藏着双亲

背起灯盏。

起风了,一座井台是我的敦煌

窗子们打开。

起风了,月亮飞走。

起风了,洗净双手。

九座敦煌

月光下深刻的大鸟是一堆石窟。

门开启,雪线之上的豹子仿佛主人。

九户人家,骑井而出。

辉煌的全身呀,是梦中的一块岛屿。

剩余之下的日子是草原之夜。

旧有的传唱,好像船舱中的一次生育。

而花楸树下探询的儿女,坐在渡口。

一段秋日的吹鸣,止息于细沙的打击。

让我内心的谷仓空着,不见一人。

马头琴下

那门槛下抱琴的人是一堆燃烧的红铜

风掠过马头,世界大了——

而夜晚漆黑的传唱

像日复一日的奴隶们坐在黎明的水上

哦,这一座破败的羊圈

这一只无地自容的琴箱——

风掠过石窟,世界大了

就在那闪电中,拾起诉说中的毡帐

破嗓子的八月,以及

藏红花下高叫的头羊——

“十万雪花,埋住天空……”

风掠过舌尖,世界大了

而一地格桑追问,一根是刀刃

一根是马尾之下飞驰的井口

蝴蝶跑上了琴头——

就要灭下灰烬中爱人的白骨

哦,难道这就是秋天

成吉思汗:一个老去的青年

一只空洞的心脏在深处砸响——

风掠过肩头,世界大了

让石匠们起身,让马灯下

一堆酣醉的大神长饮了星辰

风掠过心头,世界大了——

而草原,一座想象中的金身

举下什么样的大意?

风掠过蒙古,世界大了——

当我抱紧了北方

一次念诵呀,如今眼看着慌张……

草原之夜

鹰笛之下,豹子和花纷纷麇集

一截黄昏的木头缠挂着黎明

夜晚的金身哈——灰尘拍打了格桑,那奔跑的

石窟们坐在火畔,不问生死——

骑马来到的大神,一脸锈迹

是在那神示的传唱中,秋风渡人

一处草原的码头,当月亮归入

一辆鲜花的马车带着新娘和光荣

……说着风俗。塞然古丽的哈达

十八根长辫子下一一跪领的羊群,犹如细沙之下

遗漏的经卷和吹鸣——当寨门打开

一座敦煌像心上人的嘴唇

草原之夜的银杯

一阵草原之夜的神秘忧伤——

哦,琴箱熄灭,那门槛下熟睡的羊圈

梦及了幸福的牧鞭和一座乳房般的祖国

在飞天的身上,在牛粪火堆,在主人家中

以及经幡下滴落的三颗星辰——

当马灯下的敦煌

当一次心情和致意由此开始的夜晚

青草涌入了天空,举礼的身子

像是一座寺院之下的红铜,美不胜收

我接下了这道口唤

我仰承了诗卷上空无一物的举念——

当大地一片粗糙,那引领的屋宇

和城楼上端坐了世界的血和肮脏

女儿敦煌

坡上的诸神,当春天漫下了山冈

当一只格桑的筐篮探入了星辰——

这时刻洞窟开启

哦,马背上长成的女儿

一对胸乳推开的,两只二月的门环

犹如月光之下清冷的斧子

端坐羊圈。而幼马仍在高叫

而秘密抵运的粗盐

在一片旧日圣地的边缘

坡上的诸神,让井口飞移

让一束传唱的荆棘恩情地记取

在沸腾的草原,在一处心底——

持续的女儿,一匹哈达下

纪念的羊脂灯盏和指南

哦,当爱情不再,飞天的秋千上

一如低首诵念的寺院——

那天光中飞行的大麦、刀刃和水袋

那走上祭坛的花朵

坡上的诸神,一枚骨哨

堆积的马车和火畔——

一只琴箱孤独地沉浸

像女儿敦煌,穿戴一新

在黎明的毡房上吆喝羊群

一阵朝霞,胜过春天

凭着更美的应许——

雪山驶离 豹子如花 细沙吹鸣

而女儿,像二月奶桶中破水的婴儿

敦煌的月光

奔跑而去的月光,照着今夜。

今夜的羊圈和粮仓

在高高的玉门关下

称作敦煌。

月光照耀,马头带走的新疆。

今夜的一座村庄

今夜一把锈蚀的刀柄上,烂银闪亮。

如水的天命下

一队举意的羔羊历史地捐献

仿佛身处伟大的异乡。

这月光,马厩之上深深的井台

多像一束艰难的格桑。

经卷打开着,复仇和爱情的故事

照着今夜的毡帐。

篝火熄灭 琴声决绝 七星无限

萨黛特:我美丽而忧伤的新娘

犹如一堆漆黑的月光

顺水流淌。

就在歌谣声中,迎向飞天,这只小小的母羊。

月光,劲照千秋。

鞭子尽头,那微笑和幸福

以及城楼下依次睡入的石窟,多么久长。

月光照耀十三省

月光:强盗和主人秘密的珍藏——

今夜的更夫和邮吏

今夜的人间、码头和村镇

空空荡荡。

看这奔跑而去的月光,只照着敦煌。

让众人走开,带着杯子和肮脏。

让我爱戴、目击、跪领和敬受——

今夜月光照耀,一行诗句,十万敦煌

而黎明的村寨里也只有月光照亮。

敦煌小夜曲

献给常书鸿先生

骨哨声下,十指难忘。

吹动。

秋风吹动。

一位裸露的飞天,静坐石窟。

黄昏骑住鹰隼

玉门关口,推开城门——

那集市的篝火早已熄灭。

那羊皮口袋里的婴儿已经长成。

而游移的更夫像爱情的小马驹

脊梁发光。

十万细沙,集体吹鸣。

看看,像是麻脸的成吉思汗

刀剑归仓。

月光照临,这个青年。

月光照临一个草原帝国。

马头琴断

一堆豹子,和一场悄然的质询尚未来到

就在泉边,一只经卷的木箱

敞开了歌谣——

“北斗七星高,

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

不敢过临洮。”

午夜的羔羊,犹如一个真理。

他接下了牺牲的灯笼

走向黎明。

这是一个需要举意的时代。

午夜的羔羊,怀揣了

祭品和光荣——

梦见刀刃

梦见七枝饱满的青稞。

以及月光大地,经幡浩荡。

风的深处

谁人在高声作答——

“历史是民众进入了天命的工作,

开始其历史的捐献。”*

所有的指针都停在心上。

所有凿试,所有的工匠

都死里逃生。

只有敦煌洞开。

一千零一窟只向你颂扬。

当弯曲的世代成为灰烬,当凛冽的诗行

归于万籁的寂静——

但大地依然美丽。

“说出你,最热烈的愿望吧。”

羊脂灯下,这七印封严的书卷

——葬你于亲爱的北方

——葬你于月光

——葬你于故乡的敦煌

*海德格尔语

领 唱

麦捆的腰身

蜂箱的腰身

羊圈里头抱住了妹妹的腰身

奶茶的脖子

一个夏季的脖子

就是你怀里折断的鞭子

酥油花的嘴唇

羊脂灯的嘴唇

就是红牡丹破了的嘴唇

羊毛的乳房

刀尖上的乳房

半个天空剩下的乳房

靴子里的爱情

漫歌的爱情

就是这个黑夜里吃青的母羊

阴山下

头枕药箱:这古老的经卷和吹鸣

坐在高高的北方。

长星吹动,我是你永远向阳的山坡

挂在飞矢和骑射之上

映照千年。

世界,这座空空如也的羊圈

梦见我作了头一道

羔羊的祭献。

阴山牧我,于这高入的祭坛,云朵的祭坛

马之祭坛——敕勒川前

胡天之下,泪水无边。

当石窟开启,雪花沉入

当羊脂灯台佛光闪现神祇飞动

当一把刀柄镶刻了可能的歌谣

哦,阴山下——

这最后的运灵人,像十个儿童

一道抵及了马头的琴弦

身着缟素。

(歌谣: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阴山牧我——

牧我于马蹄四溅的敦煌

牧我于十万可汗刀光飞舞的金帐

牧我,于鹰哨之上心上人腐朽的脸庞

阴山牧我——

牧我羊群遍地的乳房

牧我青铜枝下悄然生长的女儿

牧我,于深处的故乡和一枝离别的格桑

玉门关下

万物归入的秋天,风吹不定。

风吹高高的城楼

风吹玉门关下——

牛铎黑暗

夜晚明亮

就像十三只恩情的大雁

挂在天上。

就在这万马驶离的深深的草原上——

风吹敦煌

风吹一座粮仓

一张黎明的羊皮,刚刚诞生

而秋日的神祇们坐满了天堂。

风吹千年

石头冰凉

风吹新疆

天山流淌

当生命的笑容镌刻风上

当秋天的寺院飞行、吹鸣——

一道神明的功课,丰收且空虚。

永远风吹。

永远是血,内心激荡、奔跑与破碎。

永远是云之祭坛,生命的天空倾倒弯曲。

风吹秋天

大地美丽

风吹羊圈

歌声无限

风吹

风吹在叶舟的故乡。

十万雪花

十万雪花载入的敦煌,远若马匹。

十万羔羊,十万今夜美丽的月光

风吹草低漫上山冈。

十万红铜寺院,静静燃烧。

玉门关前,十万只灰烬的灯笼——

像爱情之下的婴儿,美不胜收。

十万刀光点点滴滴。

十万洞窟,只向你开启

草原:银饰之下空空的羊圈。

十万神明奔走相告。

十万飞天犹如果园,秋天坠地——

一个村庄归入寂静。

让我醒来,吹气如兰。

十万歌喉身披丝绸,十万星辰

睡入天鹅的尽头。

井台高悬,十万雪山灿如琴弦

十万沉默的嘴唇,瞧瞧

好似公鸡唤起了栅栏。

十万经卷字迹全无。

那隐隐约约的大路,十万脊梁

以及十万鹰头的低低怒吼——

当黎明万丈

当十万雪花载入了敦煌。哦,其实只有十指之下

一腔热血疯狂归入。

一个黎明的诞生

一个黎明的诞生显得突然。

在积石山地,破败的神祇们撒手功课

一脸锈迹的人照亮自己

“我只要一束青稞。”上升的坡道上

一匹辉煌的豹子如书卷打开——

是谁嘹亮的文字?

冬天是鹰

秋天是刀

理所当然的夏天高入寺庙

一个黎明的诞生过于突然。

当幼马洗净,当一份祭献的心情走上讲台

开始了青铜的布礼

一个草垛中苏醒的少年将视而不见

他梦遗、踱步、叹息、自命不凡

细小的腰肢上缠挂着经幡

歌声多么粗糙

大地如此荒凉

谁爱着?却又带着仇恨的意志

一个黎明的诞生因为突然。

村庄锈蚀,那午夜来临的人

归入了一只石头的内心

朗诵将留给过去

正如一把刀子,此刻正含笑无语

目击众神杳然的人间一派狼藉!

花朵熄灭

剩余之下的只是一眼光明

快乐的井蛙,背负了圣徒的谣言或使命

一个黎明的诞生必需突然。

太多的黑暗,被我书写

太多的逐散,命令我遗忘——

必须修改一道重归的背景

仿佛一只酒杯,使我彻身破碎

当万物驶入……

当一场渡人的秋风由我肇始

甚至一次微笑,甚至羊圈中

栖满了天堂的鸟群——

功 课

神在凿试。黑暗之中,神在凿试夜晚。

伫于荒凉高原的油脂一盏。一头雄牛的歌哭

言之凿凿,疏于黑暗——

一道高入天庭的功课。一堆粪火。一个闯入者。

一幕枕戈待旦的杀伐。一场青春。

细听刁斗之下的辞藻、土风与失败

一个人已被秘密修改。

神在凿试。

我将面目全非。亲爱的人也将起立、颓废与黯淡。

多么别扭的世代,你在聆听?

那一阵为风吹开的裙舞。那三个嘹亮的草神。

没有天籁,尤其没有干净的字母。

一个人,一块燃炽的红铜——

不久也将熄灭。一麻袋刀子饥饿。一柄斧子。

以及整个夜晚的器官与生殖。

哦,我将面目全非。

这样的记录过于草率。

黑暗之中,神在凿试夜晚。

“谁在淌血?”黎明的鹰在说。

剖于内心的犄角。石畔中的长饮。一截鞭梢。

一个满脸冲突的人双手肮脏。

我不会在羊圈中遇到你,我不会一见钟情——

一件银饰的乐器正在弯曲。

一匹大马形如废墟。

一道天命的功课,正被慢慢

铭记

哦,可资讥讽的单纯。我已面目全非。

伫于双肩的造像形同落木:那么多的灰烬

那么多的鲜血。

我将遁逸。

或者附和于你的洞悉。亲爱的人穿戴一身黎明

一个辗转的口唤,带着光荣的痕迹。

入城的羊群

午夜入城的羊群

顶着大风雪

穿过广场。

午夜入城的羊群

反穿皮袄

像一堆灯火中的小先知。

午夜入城的羊群

东渡黄河

来到兰州。

午夜入城的羊群

迎着刀子

走向肉铺。

午夜入城的羊群

像一部圣经

随便摊开。

一阵美妙的童年时光

雪山下着

雪山埋住奶桶。

午夜入城的羊群

脚步踢踏

仿佛十八个儿童。

午夜入城的羊群

提着筐子

拾走门板和床。

午夜入城的羊群

让城市空着

接下牺牲的灯笼。

午夜入城的羊群

是人,是群众

是一伙失败之后的义军。

午夜入城的羊群

是一次拯救

祖国:一个孤儿的双亲。

一阵美妙的念诵

让赤子目击

让赤子走出、跪下、敬受。

午夜入城的羊群

合唱队员们

精神抖擞。

午夜入城的羊群

名叫“死”

骑住人间的屋梁。

午夜入城的羊群

一半黑着,一半白着

像黎明之下的爱情。

月光归入

月光归入。

这暝色如铁的爱戴,以及遗漏的

耳语和初始的呵护——

如今,都为鼓号吹卷。

月光归入,并且使花朵弯曲。

哦,我倾心而去的一人,一节乐曲

一领高入的屋宇

月光归入,都成为一捧沉重的灰土。

在金石的故乡

在奴隶脚下 在墟烟 在更衣如水的

秘密的热爱和珍藏,月光归入。

一个预言的世代即将结束。

在词语的光芒中,那悄然抵运的斧子

那消逝如泥的神祇

一半潮湿,一半放射。

哦,月光归入,我所寄寓的枝条

大块云朵以及青铜之马

于深处

于一种举意之下的祭献和光荣,月光归入。

月光归入,两手空空。

而晚来的疼痛,坚守的荆棘

一次颂念之余的火畔

奔走相告。

月光归入,正如眼下的风琴水波不兴

但生命的久唱才刚刚开始。

天空垂落,月光归入——

谁在心中打坐?

谁参悟、奔跑、退却和失败?

在一卷神启的诗篇

在此刻,万象敞亮的正午

月光归入,也使大地依然归入。

而我在吹鸣中

细细梳理,唯与罪恶的共饮中

像一个赤子目击了危险的

月光归入。

寒冷的光

寒冷的光必须生长。

必须有一次烈火的清算。这不是

一个炙手可热的词语的推翻、重筑——

这是寒冷的光直入。

这卷世界的旧书

这只玩具和遗漏的心跳

谁生存 谁牺牲 谁捐献

为了一场灿烂的微笑,一幕青春

一次枕戈待旦的书写——

寒冷的光必须生长。

必须有一道谶言的睡眠。

光荣者走来

全美的只是一次,搭救。

要指认最后的家——

马。

马和马。

先知和孩子

坐在马上

马是大地劈开的木床……

留下骨头

马要退守秋天

一团大火照临双肩……

这是有关马的诗篇

灯盏开花

灯盏开花中

马要交出女儿……

秋天的诵唱者

长发披肩

马啊……马和马。

从蒙古来

从天空下来

要指认最后的家——

含着宝石

含着星辰和女儿

1966年二月,我属马

胡天之下

雪落大地——

典籍和药箱的村庄睡得多美!

乳房内的婴儿,像一滴泪水

红花和草籽抱走了谁的黎明

雪落大地——

看梨花漫天,果实和女儿在夜里相亲

羊群扔下了绳索,羊脂灯台上

两个小姐妹被亲切唤醒

雪落大地——

敦煌的石窟,是梦中的一枝玫瑰

草原:马头琴内谛听的心脏

止息于一段新娘的歌唱

雪落大地——

旧书中的灯火,以及幸福的酒杯

黑夜和毡房围坐一起,父亲

八匹马的父亲连夜回家

雪落大地——

七颗星辰的雪花,默默无语

哦,今夜,我和北方认了兄弟

两肋插刀,我和我的敦煌酣醉一场

副 歌

穷人敦煌,像一万座恩情的村庄

将我带到中国的北方

我在马厩中学会开口、饮水和方言

我在一个普通人家懂得了守望

穷人敦煌,我被祖先亲切唤醒

从墟烟里回来,靠近一阵美丽月光

我在井台上学会原谅、遗忘和感恩

无拘无束为了复活

一个简朴的愿望。

穷人敦煌,传说和一支谣曲

扶住我一路踉跄的歌唱

敦煌,和我相遇在痛苦的北方

一见钟情于痛苦的心上

灵息吹动,像珍贵心上人在春天……长久醒来。

山南以远

山南以远:狮子和雪的领地。

世袭的王后是一枝格桑。

有闻必录的小吏篡改着经典。

稻米熟了,人们争相传念:“稻米裂,鸟肥耶!”

山南以远:恒河之沙藏于书籍。

莲花宝座沾染了婴孩的尿迹。

贸易的手语,不绝如缕。

一座红铜寺院的香火濒于凋零。

山南以远:靠近亚东和琼结的区域

亚热带的黄金在谷底流淌。

三个前世的公主浑身锈迹。

一个美丽的游神,是我自己。

山南以远:有关神祇的传言近乎荒诞。

雅鲁藏布江畔,羊群涉河入林。

有一段漆黑的书写难以归还。

牛铎的光斑,恍若一片梨花的金顶。

青海湖

心灵的继承者!这野花沸腾的水面多么宁静。

这野花沸腾的水面一如往昔。

深蓝色的钢板,挂着人类之巢

一炉深入的孤独

像热烈飞行的煤炭。

青海湖:上升的女神——

大地粗糙的养育是多么神圣。

扑天而起的鸦群

我纪念最后的信使

一再推迟。

心灵的继承者,天空的经册苍白无字。

寒凉的码头

使日光沉入的鱼群,醉生梦死。

哦!如果八月是一道谶言——

我要洗净我的罪恶

我要赞许,人的劳作。

野蜂凄艳

蝴蝶呼喊

一阵阵高入天堂的狂雪引人入胜。

所以青海,以及你美丽的正午

像十万散失的马群——

披挂了精神的经幡。

哦,我内心的气象和海拔

将毁于一旦。

青海湖,你野花沸腾的水面多么宁静。

曙光初现的女人传递了繁殖之事。

神祇的筵席,必是

鹰击之下一场功课的结局——

如果没有人咯血朗诵

我将如何收拾起爱戴的泪水?

所以青海,一次遥远的眺望

多么痉挛。

心灵的继承者!请继续了悲痛

继续了坚持的体温。

世纪垂照,在每一个黄昏,请让我想起青海之青

这野花沸腾的水面多么宁静。

哲蚌寺的鸦群

七只或者八只,细数最初的夏天降至

哲蚌寺的鸦群延展着宗教的吹鸣

寺院飞行,佛光隐遁

红铜喇嘛们忙于喑哑和驻步

阳光中的斑点

如果一炉钢水倾覆,谁是人群中热烈的煤?

哲蚌寺:藏语是山坳里堆积的白米

只有仓库中物质的法铃锈迹斑驳

梁木和乱石投筑的台地——

不见幡动,只见心动

过于殷实的谷仓,是一种罪过

过于短暂的瞩望,分明是一种获取

哲蚌寺的鸦群

天空燃烧之后的,一捧灰土

带来者、赠与者和安慰者

收拢的翅膀像一架完美无损的钢琴

锦衣夜行的使者

——使一个传世的婴儿在马槽中嘹亮地苏醒

让天堂在上

让一阵野花的痉挛更加深入!

现在我看见了拉萨河的女神

看见了桑烟和一个集体的背影

在最高的旷野

必定有一团最美的神迹

哲蚌寺的鸦群,七只或者八只

还有更多出人意料的云卷,缓缓打开

如果没有人教诲

就随口颂扬,高声赞美——

街景:拉萨八廓街

神圣之人的脚步从何处起始?时间滴落着

一场青春的热情和散步将无法重复。

银具存放于暗处,一幕大光明

亦将成为一场秘密的呼喊与追逐,蹀躞街头

灵魂之器如一座废弃的棚圈。

谁打开?谁呈示?谁枉然?

俯瞰苍茫。如果此刻有人喊出我的名字——

那只是震惊之余的一份荣光。

仓央嘉措。卦辞。美。一把青稞。膻腥醉人。抚摩。

绳饰。青铜枝下。土耳其弯刀。血肠。游客如云。

嚎叫。十三世纪的游神。幡帕。光。肋骨。野蜂缭绕。

镜像之根。速写画家。筑居。双膝如铁。长头。

半个集市。荣赫鹏的孙女。香。经卷之草。祝念。

雪顿。一根酥油脖颈。藏餐。黄河啤酒。一线鸦群。

金顶。顺时针的水银。亚东在唱。法铃的耳垂。

扎西德勒。金刚手。睡眠。狗。央金或卓玛。人浪。

我要赞许一种眼前的世俗。

我需要氧气、宁静和阴影。

我要在绢布上,写下一个妓女的芳名。

我浑水摸鱼,随波逐流,一副人样。

我需要缓慢的爱情和高速的正午。

我失却方向,内心如辙。

我转世,成为强盗或佛主,出没昼夜。

如果可能,我还要歌唱一捆蔬菜和它的营养。

醉。醍醐灌顶。市场上的疯子。情欲。康巴红缨穗。

桑烟阵阵。JVC。三只破靴子。羊皮的锈。嗓门。

北京的金山上。哈达飘飞。走私货。挤。红铜喇嘛。

鸟语。真神显圣。拉萨在上。遗址。酥胸。藏红花粉。

流言。或私语。奶桶叮当。梵乐。下午的犄角。宝石褪色。

公共厕所。岔口。木刻。一堆洋妞如马。孕。火堆。

欢喜佛。虚构。神秘的枯叶。七粒字母。前牧主的牙齿。

传颂。琴。瞎婆婆。赝品。印度神油。一场复仇和伤心。

你见过玻璃深处的一只鱼

一只名叫叶舟的鱼。

你手抚花枝

往往不会有破门而入的爱情。

你在黄昏中枯坐

分明是一阵头痛和分裂。

你深切的朗诵

其实是广场地带一种公开的出卖。

一个化身。妖精。碧天云下。鹰羽。讨价还价。米。

信徒。羊拐骨。仆倒。牛粪铁炉。吆喝。闪光灯明灭。

刃。在那雪域的高原。齿白唇红。首饰匠。发辫。

葬仪的行进。几何帐篷。舍利子。龛笼。钱包丢了。

三米开外。马头。泔水车。敬畏。弦箱里的格萨尔老爷。

乞丐。逻辑的窗扉。夕光。神明闪烁。藏医处方。

朵拉。转经筒中的内容。吻。格桑姑娘。钟鸣。

耳光。美国水果。牛鞭和锡杖。妈妈。笑意浮动。

凋零的脚步使人生黯淡。

如果花开两朵,生命将如何转移?

灰尘的收集者,尤其

当你三十以后便感到一种凌乱的速度。

风吹千年

花开不败

多么神圣的经上谎言!倘若

我顺从了一种铁石心肠的拒绝——

迷宫的墙。法座。孜然。情人如麻的傍晚。头盖骨。

圣迹。夸张与祷告。赐。贵族姓氏。六字真言的项圈。

小活佛。地理图册。咳嗽。沙之书。异乡人种。灯。

尕肉肉之念。捐献。八千里路云和月。灾情报告。

泪。洒扫庭除。大昭寺亮了。酒吧。肉布施。喘息。

海拔。密宗高手。一块骨殖。绸缎。打烊的灯笼灭了。

消防队员。风景。一阵哽咽无语。雨。跪拜之道。

露宿。削食肉干。塔基。未来断想。鞋子磨破九双。

布哈河畔

七月里布哈河畔的一个早上

三个喇嘛在洗脸

湟鱼肥了

青海湖上,神在呜咽

我的阿姐背着一张牛皮大鼓

她过去的美貌,犹如一只母羊羔

三个喇嘛在洗脸

埋在水里头

我的阿姐走在路上

她敲着一张牛皮大鼓——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三尺高的天空,铺满了

七米厚的油菜和野蜂

我的阿姐

锈迹缠身,一年到头

大地平安

大地平安,愿大地今夜更加平安。

从黎明到黄昏

我的生命一尘未染。

这里是青海的天空、西藏的山峦

我唱起一首无辞的歌谣

便感到内心的晕眩。

我知道大地无恙

大地今夜更加平安。

但一阵阵野花又让我看见——

秋天破了,让我和一座红铜寺院

一阵爱情的膻腥

三群牛羊的会师看见。

秋天亮了,让我和一根念珠

十万经轮

以及喜马拉雅的炭火看见。

秋天高了,让我和格桑姐妹

一片自然的香味

一尊酥油歌手清晰看见——

今夜大地平安

亲爱的,你更加平安。

在那遥远的地方

在那遥远的地方,秋天坍塌。

活在如水的天命下,

歌唱多么徒劳。

海西草原:青海湖的新嫁娘

今夜迎娶的队伍

举起缟素。

只剩下歌词,只剩下桑烟与祝颂

只剩下挽歌的马——

目击知义与感恩的人间灯火一片

怀揣一把刀子

美丽的!我与谁作舞?

在那遥远的地方

不见了卓玛。

隔着法号和吹鸣。

遥远,只是一道神圣的课题。

不见了卓玛:天空倾斜

生命弯曲。

抓起一把野花

犹如内心逐散而逃的一地亡灵。

众神离聚的草原

夜色未定。喂养我的——

一阵羊肉的腥

让十指凄迷。

我的膝骨剥落

我的嗓子,总是这样醉意沉沉。

在那遥远的地方,羊脂灯下

碰见卓玛的卓玛。

拉萨河女神

如果歌唱高原,就请到此为止吧。

河水忧伤地沉醉

丰收的过程中,我坐在河畔。

大地无限的飞翔引我走入了边疆。

人民的诗篇、宫殿、节日和孤独

此刻都与我无关。

在漫长的道路上

如果你歌唱高原,就请到此为止吧。

我和一座黄金酒肆,相互搀扶

坐在拉萨河畔。

要把一捆青草交给乳房

要把一只羔羊,交给天堂的祭坛。

女神,我在水上叫喊的

咒语和真言里议论纷纷的女神——

既然你拾取了弓箭和火种

也请你获得

我这只人类的器皿。

请求你,把我交付给一副皈依的心情。

雪山放射 谷底沸腾 宗教高筑

拉萨河水情深意长。

生育的马和繁殖的表妹们

正洗着一件世界的血衣。

她们双颊饱满、嘴唇乌厚、爱情满腔。

河水打开了,病痛和一场人生的伤寒

取自一只古老的药箱。

醉。

醉使一只荒凉无端的月亮

也成为拉萨河日以继夜的新娘。

你见到了么

那在两岸高大的树林里闪烁的翅膀?

你见到了么

那在水中的村庄、鱼群、蔬菜和家庭?

黎明和人

像一船舱仓猝的岩石。

如果你投入高原,请和我一起歌唱地饮用——

一个漫长的罗布林卡的下午

一个王朝的背影踽踽远行

它叹息、踱步、顾影自怜,形成了公社和集体。

在永远的旧地,一捆旧日的书信

将要被翻晒。而旧有的心情

也要成为梨子枝头一树的凋零。

经年不息的主人,混迹于庸碌的人群。

一个漫长的罗布林卡的下午

我一再缄默无语。时间缓荡

陈旧的灰尘亦将蒙覆宗教的银器。

一行流亡的诗句在阳光下凸现

他说:“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不改的,只是鸟喙之下心跳的运行。

狮子的传奇以及野花的传递

在一处人生的街口

我遭遇了十万口衔刀刃牺牲之下的羊群

黄金与钻石的摇篮

一个婴儿的成长,带着出乎意料的命运。

公园深处,卖唱的女孩可能叫尼玛或者央金。

一个漫长的罗布林卡的下午

运水车破裂,三个宫廷的衙役

钻进了墙下的阴影。

亭榭歌台上的一出戏剧

戛然而止。我脸上青铜的锈迹

正宜于一位未曾出场的弹拨艺人的角色。

信念的经筒需要一块酥油。

玛尼石堆,需要一颗鲜红的心脏。

高寒地带的树木往往带有意志深刻的年轮。

在下午,在稀薄广大的建筑之上

风的朗诵转入凄凉

一块树荫犹如徐徐打开的羊皮地图。

罗布林卡:宝贝的园林。

如今这里是劳动人民游玩、散步、吃茶的场所。

一个漫长的下午时光——

我枯坐如石。仿佛一捧盐粒

一只被心上人悄悄收藏的药箱。

我的伤口上,栖息了七只饮血如歌的蜂王。

夏天的巨石

夏天的巨石建筑在头顶。

一场生命的追逐必须在光芒中苏醒。

如此浩大的工程,我指的

是这个夏天秘密的布置。

多么热烈的朗诵。

多么深刻的泪水。

哦,断裂的七月——

全美的只是大地的盛景。

青藏高原:夏天的巨石

埋着花朵、公主、刀和湖泊。

剩下一个瞎子,弹着三弦

边走边唱歌颂着这个夏天。

夏天的巨石光亮一片

漂泊着、飞行着,像一座爱情寺院。

比远方更近。

比我的嘴唇更远。

开窟迎接你的到来,心中的马——

仿如炭黑一团的神祇。

朝圣路上,夏天的巨石

其实是一块红铜之冰。

那雪线以上的故事,珍藏了

酒和豹子的尸骸。

这时刻我终止了书写。

却获得了敬畏的抚助。

夏天的巨石:这个伟大的几何存在

在一粒青稞上我看见——

一个是青海。

一个是西藏。

西宁的一截钢轨

西宁的一截钢轨,带着

热爱的锈迹,冰冷沉默。

这时你捧起了灰烬——

其实是捧起了这个夏天的核心。

郊外的青稞熟了

积石山区雨雪推进。

西宁的一截钢轨,收敛了

宗教和最后的钟声。

一截废钢轨,坐着

法显和文成。

今夜故乡的灯笼灭了

谁又能忆起马上的亡灵?

在最后的驻锡地

你必将遇见一头豹子和经卷。

在西宁的街道上走过

你必将错过一个半兽的神祇。

夜色堆积,在这个七月也寒凉的码头

一个孩子背起了断裂的钢轨。

草原以远人畜兴旺——

一个黑铁的时代又有何用?

一截废旧的钢轨

等于一阵止息的心跳。

而地火秘密地奔突、运行

一个黎明已无人问津。

香日德

种油菜花的人闻不到周围的香气

他比蜜蜂愚钝,双手无知。

孔雀的胆囊下,正午缭绕

高寒的村庄里法号归仓。

一具新造的杨木棺材横陈街头

自行车的新娘,来自格尔木以西的金矿。

七个,或者更多的缨络男子

围拢了肮脏的台球桌面,凿试着命运。

翻晒虎骨的妈妈,热爱生育

她晴朗的身子拐进了羊圈的草堆。

我要路经一个香日德小镇。

此去尚有803公里,心中却有一份如铁的心情。

让我摸摸新鲜的风俗

嚼着砖茶,用一把盐引开青海的猎犬。

“我中酒太深,我的方向太多!”

顺着经幡滴落的是一地亡灵。

藏式餐馆里爱情发生……

一卷红色的羊皮书,被人低价收取。

而午夜出门的人看见了星辰

一张幻觉的床榻四处飘零。

他溺尿的声音多么响亮!

他的哭声又半途而废。

一个名叫“疾病”的姑娘健康丰满。

汽油灯下,喇嘛的抒情如此突然。

我其实行走在遥远的古代

南辕北辙,充满了背叛的快意。

香日德:缠挂哈达的村落

我的方向太多,我又是什么奇迹的例外?

青海的天空

青海的天空下

埋葬着鹰的族徽 云的遗址

蓝色玻璃的水晶体

陡峭、光滑、欲哭无泪

充满弧形的大地——

青铜色的面容

好像众神啸聚的羊圈

青海的天空下

高原:一种伟大的几何存在

让人误以为看见了上帝

九座寺院历历在望

江河在望

西藏在望

一道精神的经幡,引人折腰

青海的天空下

一个人类刚刚苏醒

进入了铁器的时代

湖泊飞驰 宗教醉人 爱情直率

十万酥油灯前

站立着祭司和头羊

秋风一渡,十指连心

挽歌的艺人们窥见了佛光

青海的天空下

半兽的父亲走在路上

一本细沙之书正被艰难地忘记

村庄敞开着

灾难和狗隐入黑夜

在峥嵘而起的群山中

一个牧主的女儿开窟造像 花容失色

祝颂了一颗强盗的首级

青海的天空下

夏天刚刚建立

冬天在远方坍塌 废墟一片

众草揭竿而起——

抬举着神示的草原

鱼王含腥 牛羊劳作 星辰弯曲

只有乱石筑砌的山冈

堆放着黎明和诚实

在最高的地方

最伟大的美只是一种常识

这时我走进了青海的大天空下

我保持着由衷的沉默

在一处崖壁,我渴望碰见

一头健康的母豹——

风传她代表着一种消失的神迹

山高水长

灵在渊面上运行,大地粗糙地上升。

生命的繁昌和荣誉代代传递。

因此我歌唱一种海拔

地理的高度,人类精神的狂飙之雨。

在白昼,我仰承一种光明。

在黑夜,我领取一份忠诚的敬意。

就在世界的中央

须弥山下,我穿行在古老的西藏。

佩挂着羊圈、酒、传奇和谣曲

一次深深的致敬,仿如人生的转移。

我要碰见我的命运。

当祭献的桑烟燃起,我将迎头碰见——

春天闪烁的鹰群。

它努力的轨迹,鲜花怒放。

灵在渊面上运行。在这个时刻

他说:“理所当然,是一种神圣的恩情……”

岁月峥嵘而起。

人充满劳绩,麇集屋顶。

山高水长。

凭着什么样的爱戴,我也山高水长?

喜马拉雅之歌

万象归于海拔,精神的光芒不可颠覆。

精神的光芒不可颠覆

喜马拉雅:陡峭的歌唱

和刀锋上舞蹈的群羊历历在目。

牺牲者的花园

——围绕着纪念的指南。

秋天灭亡在即,一张沉痛的羊皮上

我和我生命的诗行

前仆后继。

如果不能仰望

就请放弃光荣、漂泊和梦想。

大地游动

气象凋零

灵魂寒凉

只有喜马拉雅

这一块世界的煤,独自奔行。

让我燃烧。

让我在炉灰的余烬中扶正天平。

拉萨的雨季

虚与委蛇的雨季,远上拉萨。

一片在晨光中上升的塑料怎么能忽略不计?

街道上漫漶的灵魂像一块废耕的园地。

雨,掺和着日光。

在一家藏式餐馆的门前,面目模糊的神正在乞讨。

浮动的天堂其实是一串绳饰的挂像。

布达拉之侧,自行车和婚礼的队伍

情投意合。在一阵秋雨的合唱中

鹰的轨迹将被洗涤、凸露。

虚与委蛇的雨季,如果石头发白

如果一首诗将被淋漓地展开——

首先的人会在一块砸碎的玻璃中复生。

世俗的街口往往会有奇迹的剩余。

时间臃肿的雨披下,是一堆羊群的法庭

事件省略了人心而使刀刃锈迹。

现在进行时中的拉萨,以及

它无往不在的抒情雨季

一份凝注神情,再加上一份霉变的戛然中止。

虚与委蛇的雨季:

雷电的炸药。日光灯下翻卷的靴子。

墙石中秘密的生长。泥泞的法器,和一阵清洗。

你不知行走在人间,还是天堂。

坡道上伫立的羚羊

是一道牺牲,还是一场救赎的念想。

哦,心灵之器

需要一幕狂飙的突降——

使水成为水,使世界再次成为世界的美。

酥油歌手

带你到蜜与流奶之地

带给你一坨酥油、三个歌手。

在一本西藏的红羊皮书中——

一句神圣的歌词被这样叙述。

然而秋天流泻一空

断裂的马头琴下,人丁传布。

我来到的时候正值宰牲季节

一场生命的捐助,有始无终。

草原上的希怀旺姆

一身爱情的羊腥。

瞧瞧,黑夜深处的三顶毡房

偏偏有七位英雄带刀还乡。

你在羊圈里点亮

你在粪火里歌唱。

美丽的香日德小镇

一尊面色潮红的酥油女王。

我和一千只狗声缠绕

锈迹的村庄,丰收女神的一阵守望。

谁继续了痛苦

谁就领受了搭救,和婴儿的光亮。

“带你到蜜与流奶之地

带给你一坨酥油、三个歌手。”

——一本传说中的经卷

正被我披沥而至地书写。

青海湖以西

有一种手印,掐在佛的指尖。

一场诵念,掩埋

于历代的经书之躯。

一条寒苦的鱼,记得那一幕

踉跄的感情。

一种觉悟

发生在青海湖以西。

在盛大的草原,我和

太阳这个汉子,提着打铁锤

寻找夏天的烧炭。

那么久了,在朝觐的路上,与你相见——

一群鹰隼,记挂

云端的巢穴。

一捧沙,驶离洞窟,留下幸福的真身。

繁星密布的夜晚,内心的律令

拥抱了风之法则。

一次追逐,一匹

银色的幼马,犹如奇迹的经幡。

持续的举念中,我和月亮,寻找着一块冰

世上唯一的盐

去疗治痉挛的思念。

那么久了,在来世的途中,与你相见——

在那曲

我蹚过银河,将湍急的星群

挂上灿烂的雪山。

我带着坡地、鸣禽和牛栏

将思想引入寺院。

碰上罗汉,我要追问

世上的好姐妹。

如果迎面而至的是菩萨,我情愿

作一个弟弟。

我知道有一架风车

缄默无语。藏北的佛印下

一场热烈的青春,火中取栗。

今夜,众神颂唱的那曲——

有一块酥油慢慢融化,一个人

迅速交出了内心。我将一本经书

藏进天空,其实所有的爱戴

缘自一只晴朗的巨鹰。

缭绕的翅膀下,一定埋着

怒放的黄金。那么繁复的怀念,必定

植入了青铜的韵律

——谁爱着今夜,谁就是今世的果实。

口 诀

羊在天上飞

青草多爱戴。

鹰在地上跑

天空还追随。

经在手中念

黄金不变色。

爱在心里埋

沙石也枉费。

僧在山中坐

菩提四五棵。

佛在天堂走

门庭对人开。

——没有你,我要这歌声做什么?

——没有你,这一场今生今世,对谁诉说?

姐 妹

青草不爱你

羊群一定会爱上你。

春天不爱你

夏天一定要爱上你。

坡上不爱你

山下的英雄会爱上你。

老鹰不爱你

天上的太阳要爱上你。

不是央金

一定是你妹妹卓玛。

鞭子不爱你

骏马一定会爱上你。

昨天不爱你

今夜一定要爱上你。

喇嘛不爱你

念想一定会爱上你。

经书不爱你

下一世一定要爱上你。

不是卓玛

一定就是你姐姐央金。

谣曲(1)

花朵是你

北风是我

疾病是你

药罐是我

马灯是你

羊圈是我

你做你的新娘

我抬我的花轿

谣曲(9)

打破旧奶桶

寻见小白羊

小叶,小叶

深坐井中央

两张大丑脸

抬一架船舱

水是什么?

去问问乳房——

谣曲(12)

半个月亮,爬上来——

半个月亮是萨福

一只耳朵,掉下来——

一只耳朵叫凡高

出村十里是希腊

抱住月光是葵花

谣曲(13)

月光如铁

破门入井

三只小桶

提住星辰

水上漂来

鱼的婚礼

乳房吃草

养我儿女

老大马兰

老二秦岭

大地如水

今夜美丽

穿州走府

都是亲人

谣曲(14)

木塔之上

月光敲响

十只小羊

笑声朗朗

邻村新娘

梦我成长

手执牧鞭

轻轻敲响

谣曲(19)

放下花朵的是风

扛起棺材的是爱

花朵埋下三首诗

诗里有我——

棺材里跑着白虎

黎明再来——

谣曲(20)

上坡时看见了马兰

下坡就遇见你

坡上的马兰是秋天

心里的疙瘩不见

秋风是一座空羊圈

走来走去,不像昨天

一头母羊生产

奶水下,跪着三枝马兰

三个美季节,唯独

不见花开——

上坡时遇见了春天

下坡就抱住了灯台

谣曲(22)

竹篮打羊,羊不叫

月亮饮水,水不响

豹子拉车,车不走

姐姐回家,在后头

竹篮打羊一场空

月亮饮水是梦中

豹子拉车泪水尽

姐姐回家草海东

大雪从东刮到西,不见我的毡房——

谣曲(23)

月光里埋下蹄铁

重,还是不重?

羊圈里挂着绳索

疼,还是不疼?

水洼里藏了嗓门

唱,还是不唱?

琴箱里磨快刀子

泪,还是不泪?

骨哨中背起姐姐

飞,还是不飞?

举念中割下头颅

血,还是不血?

——迎着美丽往前

——你我一边,大路朝天。

谣曲(24)

提三桶月光

净身子。

夜起了

光亮新娘子。

七星灭下

马肚子。

秋风了

吹散羊子。

门板倒下

是儿子。

马兰破了

挂鼻子。

想哩想哩(者)……

旧嗓子。

一夜秋水

送日子。

九片枯叶呀

埋身子。

谣曲(25)

秤杆上

七星子。

刀尖上

挂肠子。

奶桶中

酒歌子。

十座牛圈

是石子。

一个夏天

好脖子。

井底埋下

旧靴子。

羊脂灯下

白妹子。

走哩走哩(者)……

杂嘴子。

谣曲(26)

雪花抱大了白羊

青草是娘。

奶桶漂落歌谣

银碗是娘。

牛圈里推门

鞭子是娘。

后半夜遇见了格桑

月光是娘。

马尾上挂着琴箱

喊叫是娘。

石子咬破了鞋帮

脚趾是娘。

三匹豹子,九驾马车

死亡是娘。

风吹草低

看娘。

一个蒙古,十万山冈

草原是娘。

谣曲(34)

羊脂灯上

花朵熄灭

一个喇嘛

双膝带蝶

酥油歌手

春天如蛇

大风吹嘘

早做功课

三道诵唱

形如高墙

半个轮回

骑住屋梁

狗声像一只空刀鞘

牧羊的格桑,月光下的半个乳房

谣曲(36)

桃子打下地

小羊开花

三月爬上坡

洗净幼马

九只神明灯

风吹门下

一座旧津渡

尸骨还家

靴子里漫歌

迎送生涯

牛铎挂门环

仿佛梨花

奶桶飘走了

野草是妈

天空如故乡

把头割下

谣曲(37)

月亮里头是羊圈

大风吹斜。

三个红喇嘛

挖下一眼泉。

葬台之上是天空

牛皮口袋飘走。

三条处女身

挂上马尾巴。

大风吹断是雪花

梨花饮下。

细沙洗身是猎人

豹子要娶亲。

瞎子姑姑的乳房

干瘪又甜美。

一队野草是格桑

去往新疆。

洞窟里埋酒

袖口寒冷。

月光抽刀见故人

为你而睡

谣曲(38)

三尺扁担是秋天

一副空筐篮。

缰绳之下看羊圈

羊脂灯前

大雁落山冈

尸骨未寒。

冰河之下有马兰

睡入长鞭。

九个丑婴儿

分头失散。

一卷羊皮抱月光

酒袋飞远。

乳房啃花是黑暗

不见了马鞍。

敦煌敲门

半个中国难眠。

小叶,小叶

谣曲里梦遗的少年。

谣曲(39)

白马

白得像一个儿子。

石槽里的白马

藏红花下。

施洗的河,坡上——

月光剩下的白马。

一匹白马

成吉思汗的白马。

半个星座,翅膀悄掩

十万带刀的哑巴。

草原凉了

一只刀鞘里开花。

雪地上的四蹄

大汗淋淋。

一匹死去的白马

七颗红喇嘛。

一腔子热血

元朝灭下。

白马,时光的白马

一个词被众人糟蹋。

白马

一具北方的骨架。

举念之中,哦,一匹旧日白马

双眼浇瞎。

谣曲(41)

月光是一座空羊圈

不见花开。

三尺马下有神明

身子洗净。

洞窟上漫歌

风是门环。

一麻袋绸子和酒

妹妹是前定。

刀子饮下乳房

牛羊肥壮。

堆绣下的大鹰

婴儿光芒。

酥油里睡醒了豹子

喇嘛成王。

谁把头巾戴上

像一只琴箱。

月光是一座空羊圈

十里相传。

远来的客人呀

油盏开花。

谣曲(42)

草堆里爬出来的是羊圈

羊圈熄灭。

大风吹散了马群

歌声倾斜。

刀鞘上的一阵月光哈——

坐在乳尖。

世界深了,一道秋天

三十里外的敦煌是一束马兰。

有人的日子里无限

而剩余的,只是一位飞天。

鞭杆子长不过神明

一道灵息,正把细沙吹卷。

旧日的主人呵

十月开花,山冈埋入了井边。

看这一只打坐的巨鹰——

天空开了,举念之下的弯曲。

十二只空碗

一匹豹,砸上马头琴弦。

世界深了

……世界深了的一番爱戴。

一道秋天把寺院堆积

却使诗篇慌乱……

情歌(1)

河里的鱼身子——

抱的是水

天上的鸟身子——

抱的是风

草丛的蛇身子——

抱的是琴

妹妹的肉身子——

抱的是灯

灯耶,烫手的果身子——

拴着我的命根子

我呢,剩下个泪身子——

搂住夜里的枕芯子

情歌(2)

抓住你蟋蟀——

又蹦又跳

扑住你蝴蝶——

又飞又闹

缠住你草药——

又喊又叫

噙住你泪花——

又腥又潮

搂住你妹妹——

又哭又笑

爱上你一个妖精呀——

又烦又躁

情歌(3)

大路上跑过的云朵

嘴唇里一阵干渴

花朵里飞过的蜜蜂

舌头上压着苦涩

井底里长大的妹妹

手指头捻着绳索

马厩里埋下的草籽

是身上的蹄铁

老鹰叼走的经幡

是怀里的包裹

心畔上跌倒的妹妹

是我一生的罪过

拟民谣:牧羊姑娘

我擦亮第一盏马灯

我摸出爱情的牙齿

夜晚开花呀——

牧羊姑娘,你要回到我的新房

门槛上两只口袋

是我唱歌的双亲

夜晚开花呀——

牧羊姑娘,你要打开饮水的井盖

马儿在干草上跳舞

仇人就要到来

夜晚开花呀——

牧羊姑娘,花是草原最美的马兰

拟民谣:心上的罪过

天上的雀子哟——

飞过一群又一群

坡上的韭菜哟——

割了一茬又一茬

地上的妹妹哟——

长成一堆又一堆

心上的罪过哟——

拾起一个又一个

可我一生唯一的牡丹哟——

究竟是谁摘下?

拟民谣:马兰花

马兰花,你为谁盛开——

羊群高歌中在把谁想念

在这个世上我只见过你一面

秋风到来,甚至来不及一声再见

马兰花,又为谁倒下——

一根鞭子上在把谁折磨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过你一个

花神降临,善良的百姓在草原呼喊

马兰……马兰

马兰花。

拟民谣:对答

最小的舌头——

也取不走蜜蜂的甜

最小的手指——

也打不开水的火焰

风吹草低的是谁?

大麦饱满的是谁?

最小的耳朵——

也拢不住风的诺言

最小的嗓子——

也吐不尽哑子的怀念

心呀!是哪一只夜晚开花的心

拿走了我一生的折磨

拟民谣:想头

想哩想哩(者)想到了秋……

梅花现身,为着世上的好风

天鹅高远,取走人间的福分

秋天呀——两手空空

两只口袋里是我的想头

想哩想哩(者)想到了秋……

缟素的羊群呀围坐草原

一棵冰草上燃亮灯盏

秋天呀——越走越远

留下一副热心肠是向谁说?

仿花儿:天下有名的北京城

天下有名的北京城,

西华门修下的端正;

为你得下了相思病,

十三省,再没有看好的医生。

天下有名的北京城,

大前门里的影子深;

你嫌贫爱富不认人,

吼一声,我孤身杀进了紫禁城。

仿花儿:千刀万剐豁出去

羊盼清明,

马盼夏,

凤凰盼的是梧桐花。

我骑上骡子你牵马,

这一世,

咱俩个把天大的祸闯下。

白蜡杆子,

紫色旗,

七星和八卦一条心。

紫禁城里没大小,

这一世,

咱俩个千刀万剐豁出去。

仿花儿:催老了英俊的少年

清朝的皇帝是个可怜汉,

把江山撕成了碎片;

我交下的阿哥是鹞鹰,

打日本,

生死的路上都情愿。

唐太宗宫里做了个梦,

梦见了白袍的元帅;

我交下的阿哥是凤凰,

杀日本,

催老了英俊的少年。

仿花儿:一晚夕把你梦见

什么是娘子什么是伴,

什么人打扮成状元?

白昼里想你心疼烂,

一晚夕把你梦见。

白蛇是娘子青蛇是伴,

许仙打扮成状元;

若要咱俩的感情变,

我罢了皇帝老贼的官。

仿花儿:碰死在牡丹的树上

照壁修在了庙门上,

铜钉钉在了板上;

尕妹的真心是肉钉子,

把我钉在了阳世上。

老天钉了个明月亮,

佛爷钉了个念想;

我上天入地的没等上,

碰死在牡丹的树上。

仿花儿:走一趟热辣辣的人间

打一把五尺的钢刀,

挖一只乌木的鞘;

舍一副七尺的身子,

闯一个天大的祸。

瞄一眼万里的河山,

疼一颗尕妹的心肠;

走一趟热辣辣的人间,

留一个英雄的名望。

仿花儿:这一座刀山留给我

白马儿拉起了血缰绳,

杨六郎带的是败兵;

咱俩是世上的真君子,

铁得没有个说头。

林冲雪夜上梁山,

一路上落了大难;

这一座刀山留给我,

案发了我一个人扛起。

唱 念

歌谣是哪里响起的?

是从诗里!

诗是哪里觉悟的?

在一座庙里!

经书是怎样苏醒的?

一堆字里!

字,又从哪里诞生?

从话里!

话从哪里脱口?

街巷里!

谁是那一根获救的舌头?

唯有上帝!

究竟,谁才是迎面走来的神圣之人?

青年的一群!

谁灿烂?谁是天空的巨鹰?

颂唱的诗人!

辞 典

天空藏住一部经

说:“燃烧!”

大地攥紧一把草

说:“修远!”

太阳这匹狮子,飞出了喀纳斯月亮

说:“奔跑!”

秋天,一群白桦树走下山坡

说:“吹动!”

鹰王端坐北天山

说:“晴朗!”

在四序的泥土中,在源头

一个黝黑的孩子说:“成长!”

高挂于北方的星宿,我和纬度

齐声说:“辽阔!”

祈 愿

将一块酥油,喂给大地

将一枚露珠喂给早晨;

将一只巨鹰,喂给天空

将太阳喂给疼痛的理想;

——如果可能,还要将美、青春和脚步

献给真理。

将黑夜喂给青铜灯盏

将一次短暂的眩晕,喂给寺院;

将婴儿喂给哺乳

将一卷古老的史册,喂给荒凉的人间;

——在甘南草原,也要将信仰、爱意和追逐

当作烈火和祭献。

甘南消息

有九场雪,下在了甘南,今年。

道吉草家一场,扎西旺堆一场,

华姆和六只孕羊一场,华尔丹的

屋顶上一场,半坡上的磨坊附近一场,

瘸猎人一场,金刚法会当天一场,

阿柔大哥上天葬台时有一场,

藏历除夕一场。

草原上的穷亲戚们来信说:九场雪

肥腻腻的雪,一共九次,

比十根指头少了一次,下一场还在路上。

问题是,九场雪

并不是依次下完,去完东家

再去西家。雪不是九个人

喝酒打关,秩序井然。九场雪

也不是栈道上的马帮,喘气,打响鼻,

优哉游哉。——事实上

雪是铺天盖地下来的,挺像

九只老秃鹫的翅膀,足足有五十肘长

十八肘宽,爪子

一下子扣住了扎尕那的

群山。

哦,他们可能看错了。——人眨眼时容易

见风落泪,

其实,眨眼另有一个术语:

刹那!

翻卷的草原上

没有一种风

能将羊,吹灭。

没有哪一位天使

带着钢铁的翅翼。

没有任一的光

点燃美,和脚印。

没有什么秋天

按下慌乱的心跳。

也没有鹰

投下琉璃的阴影。

是的,没有一双手

殓下青春的骨殖

没有爱,纵使真理

也流失。

在这翻卷的草原上,坐在亲爱的上帝身旁

没有一截马桩,拴下漂泊的心灵。

在路上

蝴蝶是自由的。

一条鱼怀抱盐,寻找着水

因此大海是自由的。

在甘南,那是上苍的云朵

信仰的牛羊

所以牧歌是自由的。

——在路上,我碰见了你

心灵是自由的。

犹如宗教的人群,走上了坡顶

夏天是自由的。

谁的梦里砌筑了爱?谁的诗篇里

埋下了刻骨的转折?

像革命遇见了领袖,像

一堆凌乱的辞藻

邂逅了它光明的逻辑。

——在路上,风是自由的

因此,真理自由。

寂寞的十指

手捧灰烬

所以,火的回忆是自由的。

一本遗忘之书被翻开,唱读是自由的。

多么黑的夜,比黑夜更黑的蝙蝠携带了体温

它的青春是自由的。

要相信一个广场

和呐喊的群众

因为,世界是自由的。

——在路上,广州梵乐化工有限公司的一生遭逢了真相

眼睛是自由的。

可是一场辗转的爱情,一次倾诉

被捆缚了锁链——

共产主义是自由的,思念却不!

艺术也自由,但滚烫的嘴唇却不!

万物生长

坐在正午,坐入

今天灿烂的日光下

我比天空明净,比云朵坚定

比一切过往的爱恨

更加温馨。大地生长,青草葳蕤

世上的好儿女们

前赴后继。

爱上每一寸光,爱着

无限的大气和苍茫

我比一本古籍悠久,比一堆

暗夜的篝火响彻

鹰隼告诉我的每一个好消息,我也将

传递四方。我放还了马,它黝黑的脸

仿如世上的奇迹。

鲜花怒放,时间吹袭

在人生的海拔上,我比一捧雪

比一炉时代的钢铁

更加热烈。我劈下内心的柴,

取出沸腾的心跳

因为,并不是我孤身一人,马不停蹄

走在锦绣的春天。

春 日

谁在风中淘金?谁将一树梨花

作为灿烂的姐妹?谁掩袖,在崎岖的天际

写下四月?谁用一个词

包扎诗歌?在春日浩荡的教堂下

谁秘密地哭

转眼间,又湍急地笑?

哦,我知道一块玻璃,如何走进日光。

它转身的刹那,吹动

一根神圣的芦苇,带上卑微的思想

奔跑的鸟群。

我还知道一张封面在慢慢苏醒,用一生的努力

去洗净一粒单词。

祷 辞

心在高处,恰如

一截沸腾的青春正值中途。

心在高处

一股电流,插在天空。

心在高处,一个人

没有理由犯下春天的错误。

心在高处

比如一座寺院,为黄金遮覆。

心在高处,有一本经书

被日光催问。

心在高处

十万青铜之马,在针尖上起舞。

心在高处,将悲痛的北方

和爱情一起砌入。

心在高处

易水之畔,刺客与英雄同驻。

坚持的体温

冷下去的秋天,鹰在发烫。

大地无恙。

我知道,心上人的脸上

今夜无恙。

那曾经离去的一人

手持爱意

遁入天山。谁在此刻带着灰烬的笑容

谁就站在

冷下去的秋天。

可是,鹰在发烫——

持续的举念,掉头走在

旧日的路上。

在伟大的边疆,我拾下骨笛、茶碗和药方

风从四方吹袭

青春尚在

只身前往。

鹰发烫,所以

天空发烫。

云朵发烫。一座思想的天山

坐入大地

宛如坚持的血,燃烧在冷下去的秋天。

找一个词代替

找一个词代替。

找一缕深沉的矿脉,一桶黄金

代替阿勒泰。

找一个秋天

街巷中

一领被遗忘的头巾,代替

坚持的天山。

找一炉沸腾的液体,深蓝色的钢板

一匹湖底的巨兽

代替喀纳斯。

找一捧热烈的雪,一条辙印

一枚罗盘上的指针

代替边疆。

是的,还需要找一个词

神圣且陡峭的段落

代替上帝。

找一个词,代替。

找一片落叶、一根松针,敛下

青春的骨殖。

找一车滚烫的沥青

一个音符,拾取

星辰的棉花。

第一场霜悄然落下,找一部分的爱

一部分的悲愤

表达布尔津的海拔。

找一匹伊犁的马,一支鹰笛

踏破天山

越过戈壁。

找一卷废旧的地图

半个驿站,传达河流封冻的消息。

找一位打鱼人、牧驼者、税吏

坐入落日的朝廷。

在新疆南部

南疆的小镇上

我碰见黄昏的葵花

妖娆的葵花

但,我并不打算说出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一片水

在南疆的小镇上

只有你

担桶汲取。

要是你也能碰见,那群黄昏的葵花

你该知道

我是多么想你。

那群疯狂的葵花,奔跑在边疆

我也明白

其中一株是你。

——给

葡萄架下的

菩萨

穿着草裙,戴顶花冠

葡萄架下的菩萨

是我的母亲

有时候,我像一堆泥土

坐在地上

我盯着村庄的炊烟

与黄昏

安安稳稳,不许自己晃荡

我知道有一颗葡萄是你,被菩萨

照亮

你们是我一生爱上的女人,像一幅神像

挂在

我的厅堂

天 山

天山如马披挂而来,青铜枝条

星宿的枝条

弓之枝条。

七星之下,它们多像黎明即起的敦煌

架起一道神示的屋梁。

天山如芒,新疆的城楼下

打奶桶中泪水飞扬

童子军们,高声作答;

羊脂灯下,刀口饮血如歌——

阿娜尔:新鲜而美丽的母亲

像一卷遗失的壁画

挂着石窟 水 乳房 和羊群;

而大雪抱走了北方

一个成吉思汗的蒙古,弃甲逃亡。

天山如芒

大地生成。

只有生命的飞天久唱

只有杯子,这一身破碎的秋天照耀。

刀子埋住了心。

天山:这一根神圣的枝条

睡入十三经

二十四史和中国。

雪莲开放,千秋长鸣。

因为我的眺望——

它们在古老的药箱中,满脸惺忪

如回故乡

它们在今天诞生、成长

像女儿和马匹坐在门槛之上——

天山如水

将我喂养

天山论剑

我和长春真人,天山论剑

我想叩问一下蒙古的灵魂

马蹄下的鲜花

是否疼痛?

要么,我想打问一下骑射和弯弓

一枚理想之箭

能否装订出一册史书?

马背上的宫殿

饲养着所有的猎隼、大雁和梅花鹿

一个人怀腹的伤感

无药可救?

是的,我还要询问一下成吉思汗的散步

在北方

一群先知般的渡鸦,能否

涉河入林?一卷福音的地图

是否标注了一腔热血滚烫的高度?

一个辉煌的帝国

站在草长莺飞的季节,一只鹰

是否失落?

我在天空寻找一枚图钉,挂下

心上人微醉的笑脸

——那么久了,她从来也没怀疑过我的双肩

是的,我和长春真人丘处机

天山论剑

我对着雪山、草原、牛羊和秋天

想问一问诚实的大地

说明了什么?

风,怀抱雷霆

——我所目击的大地,缄默不语。

秋 日

顺水而上的那些芦苇

迎着秋日

村庄的门,为你敞开

我也敞开

广州梵乐化工有限公司像一群羊

沿着河流

在无限的边疆,有一座秋天下的教堂

就这样,我松开了

风的手

有一亩棉花大病初愈

一只鸟,刚刚疗治好

崴坏的脚

弧形的天空下

我握住

你空虚的肉体,写下一组

明亮的诗

我的诗穿着一双鞋子,跑遍了国土和你的全部爱情

葱岭以西

疏勒河上的监狱,空了许久

但并不说明民风质朴、饮食细腻。

骑马的僧侣

在烈焰下查找经书

而一匹浪漫主义的骏马,梦及了

古代的黄金

我还明白,有一片水

不需要波涛

有一盏塔吉克人的草帽,安顿下

鹰巢

葱岭以西,在佛教的羊圈里

一个喷火的怪物

买卖神器

我站在三岔路口,其中一条

会通向印度和埃及

在晦暝难分的大气中,一座村镇

像《天方夜谭》里咆哮的狮子

暮色隐忍

佛教的黄昏

在一把斧头上

读出奥义。

在《南方伽蓝记》里

读出货币

和湮灭的信仰。

一树桃花下

读出部落纪事

与神经。

在一根拐杖上

认出荷马

和他失败的记忆。

在一束麦草上

接纳下爱人、礼拜、赞美

和舍利。

在法号的鹅毛中

走近吹手和鹰笛。

在一堆干粮里

找见水、葡萄和真理。

是的,在深沉的黑暗里

含着耐心、隐忍和光

穿越边疆。

在喀什噶尔

那些露天的剃头坊

离瘟疫、饥饿和无信的慌乱

最远

喀什噶尔的大巴扎

一颗灵魂

走私入境

而一册吐火罗文字的古卷

萌发了火灾

四季的牛羊在轮回转移,而一首

穷人的诗歌

如此艰难

那些露天的剃头坊,要卸下

心灵的胄甲?

他说,在人生的每一个关节

剃度的内心

仿如黄昏下,一道举念的圣餐

要积极领取

坐在肮脏的街道上,我像一座历经

七个朝代

的烽燧,问天打卦、扑朔迷离

克孜尔石窟

一路上拾取丝绸,一路上

和鸠摩罗什

拾取了龟兹乐舞和偈言

《大唐西域记》里的鹅毛大雪

充塞于途

一个内心毁坏的皇帝

病于长安城中

有一枚钥匙

藏在克孜尔石窟

骑鹤的人

守护着桦皮文书和婆罗米文

一路上,拾取了

奔殂的心跳,一路上和鸠摩罗什

梵音高唱

在水泥厂的招待所

广州梵乐化工有限公司安顿下来

一本飞行的《金刚经》,在午夜的天坑里

发光

你的脚

你的脚

像春天的草莓

开在天山

你在黎明晾晒的衣服

让唐突的蜜蜂

迷了路

你在馕饼店前丢失

的芝麻

像一幅神像

走上了坡顶

那些雨中的黄昏,山里的黄昏

有一股风

钻进了帐篷

三个朋友带醉而归

他们赞美了你

还留下了一桶冰糖

广州梵乐化工有限公司流浪至此,亲爱的

在一棵树上

安顿下温暖的家

白昼漫长

而在夜里,我明亮的诗

被你一行行哺育

你热烈的嘴唇,犹如两盏白天鹅,飞掠了我的脸。

民 谣

在一首谣唱里,看见了那座镇子

一只母羊的腹部

找见那个姑娘。

在风力发电机下

看见堂·吉诃德的蛇矛

和一匹瘦驴

在湖上,找见咸腥的盐,和

一群右倾机会主义的鱼

拐过那些错误的曲谱

篡改的夏日

看见了那座发光的镇子

打一碗酒

买一根牛腿

结识酒馆里一个名叫王洛宾的伙夫

我醉也——

爱情扶住我

像扶住了一只泔水桶

在达坂城,我要娶下你,和你的妹妹

绝不许他人染指

土风谣

那些混乱的语言,像一地斑驳的日光。

汉族的丝绸

突厥的弯刀

吐蕃的经幡

波斯的大蒜

埃及的小丑

麇集的集市上,有一种手势

带着荫凉。

对了,那些混血的眼神

罂粟般绽放。

我挽着形形色色的宗教和长老

穿过广场。

我年轻且幼稚,指给他们

风和鹰的方向——

在边疆无限的高地,神坐在一截陈旧的木头上。

追 问

风中的遗址,被

时光弄废的一步险棋。谁

腾空了羊圈

掩埋下经卷

接着,把一段历史交给了秋天?

我看见了陶罐上,破碎的纹理。

蒙古的铁蹄

游移于西域三十六国

的正厅

一条灰白的沙蛇,枉费内心

而湍急的庙宇

举刀自引。

谁的手,搅乱了河流和鸟群

焚烧丝绸

弘扬僧侣?

混沌的章节中,一个倔强的娘娘

回忆了后果前因。

是的,谁留下一盘寂寞的

流沙残局?

我来到时正午高悬,离去

将它们在夜色下

隐匿

小献辞

无花果树下

谁最寂寞?

银饰的刀鞘中

谁热泪双流?

在一册旧课本里,谁碰见了

采摘药草的佛?

一挂旧日的破马车上,谁

带着疾病?

暮霭垂临了北方,夜色杂陈

孤苦的掌灯人,亮若神祇——

我知道有一片

芦苇迎向你;

在异乡,一支约翰·列侬的《想象》

囤积下月光;

鸽子飞越葱岭,而

山腰上的动物园

少了一只马驹;

是爱情吗?为什么那一亩

晴朗的棉花

带着泪水的锈迹?

用一根鹰骨,在边疆的青铜器上

刻下你发光的名字——

伊犁河谷地

打点一介税吏

用块鸦片;

扯一纸官府的度牒

蒙混过关

需要一口袋青稞;

路遇土匪,暗号不对

赔笑之外

还要交出银圆;

对一条唐突而至的蛇

鞠躬致意;

遭逢婚礼,讨一把干果;

落雨的傍晚

听清风中的门环;

胯下的驴子发怒

尽可能地讲出真理;

借着鹰翅下的凉爽,望见

蒙古的王陵。

在伊犁河谷地——

对油菜花田上的蜂群

缄默不语;

路上,要扶正一只危险的轮胎

一次车祸

和善良的人民;

肖尔布拉克大街上,一个

醉鬼询问云朵

请他听一听时钟的意义;

经过博物馆,对犀牛、银印、木椟和楼兰美女

把脉问诊

擦拭一新;

一个哥萨克的后裔酷爱诗歌

但韵脚的背后

其实,是普希金的玄虚;

加油站的女孩胸脯饱满,目光频递;

吹手向西,如果可能

恰巧能望见故乡的一个街口

白发的母亲。

在伊犁河谷地——

一个人的边疆

醉倒在地平线上,醉倒在

虚弱的云

一块波斯的地毯上

醉啦,一只出土的沙瓮

手扶门环,像一匹理想主义的瘦狗

怀念背井离乡的

骨头

我醉了,像一副吮净的鱼骨

退出了碟子

一块石头拒绝发芽,鹰

也退出了崎岖的天空

醉了,像一块黑板溜出了课堂

空旷的采石场

奴隶们讥笑着公共食堂

一个喧嚣的时代,衣衫不整

迷失街头

我抱住一挂马车,在麦草里醉了

在秋日的门槛上醉了

和壁画上的观音

钟表的心脏,一起醉了

恍惚的月亮

摇摇摆摆的地球,我被挂在

北方的纬度上

我醉了,像一扇半生不熟的羊排

一块发酵的酥油

驾着一顶膻腥的帐篷,念叨

仇人的姓名

繁星飞渡的街道上,我醉了

醉啦,像一本作废的书

页码全无

一双奔跑的鞋子,丢掉了趾头

我的身体像一口井

地火、阎王、流水和化石

统统醉了

就这么醉了,像一只

踉跄的麻袋

醉倒在心上人的乳房

我穿过了酒杯和敌占区,奔向

爱人的根据地

舌头醉了,嘴醉了,胃也醉了,脊梁醉了

十面埋伏的荒凉

我拧亮一盏油灯,照见自己,说:

看,这个半途而废的人!

醉了。让我带着酒精和燃烧

陪你度过

——这时代的晚上

询 问

是多少痛苦,堆积在边疆?

沿着那一排白杨,月亮

像一群野鸽子,挂在天上。

河流上的风,逶迤流淌

今夜,谁活在世间,谁就是国王。

和五谷杂粮,一道生长。

萧瑟果园里,让心上人睡在一滴泪上。

一盏天鹅飞渡星光

劈开了谁的内心,望见秋天下的教堂?

边疆辞

坐在夜色未定的南疆

抱膝坐在,这爱恨情仇的

世上

屋顶上,暮色苍茫

骑住木梁的神

令人难忘

今夜,塔克拉玛干以西

有一束荆棘独自盛开,一匹骆驼

死于高潮

沙漠深处,那奔跑的

夜色女王

戴着黄金面具

坐在金字塔,抽搐且慌张

我央求着你

一把斧子

一只琴

天鹅

和云层下寂静的村落

坐等黎明——风吹开你寒凉的身子骨,照彻曙光。

还有那暮色中展开的

渡鸦

像一行神秘的标题

被黑夜饲养

还有丝柏树上,混乱的星群

还有走下神龛的一枚钉子

像圣徒一样高贵的夜里

还有帕米尔高地

埋下了竖琴

和青铜器。

还有麋鹿自敛,而三只斑鸠

掠过了湖泊的双肩

还有草原,还有盐

还有一个哽咽难语的人类

钻木取暖

顾影自怜

悲痛的夜里,我守着人类和篝火

失去什么?

获得什么?

吹 动

让一卷古籍吹动历史

一只微弱的蜜蜂,吹动花朵。

让刘家峡的电流吹动日光

一组发亮的汉字,吹动中国。

流沙之中的坠简

吹动敦煌以及丝绸尽头的埃及。

半座楼兰的废墟,吹动了

一位探险家凋零的骨殖。

那一阵芳香的芸草,吹动着

辽阔的新疆。

一只从岩画上走下来的黄羊

吹动了篝火之畔的宴饮。

让拥挤的银行,吹动丛生的欲望

一户破落的子弟吹动着泪光。

让云朵吹动一位女神

爱情,吹动了它难以遏止的热吻。

在西北偏西的风中,吹动

一座寺院和午后的苏醒。

在海拔与回忆之间

吹动一件成吉思汗的盔衣。

大地如此安详,吹动

一篇自然主义的散文。

那束寂寞的芦苇走出了羊圈

吹动它空虚的思想。

像风吹动着风

倾斜的天空吹动了星辰。

如果此刻,我走过额济纳旗的夜晚

谁吹动了我的心跳?

让一面旗帜,吹动奴隶

沧桑的法器吹动了神圣的纪律。

让一场疾病吹动草药的荆棘

一个人,吹动了他潦草的内心。

偶 遇

在晦暗的黄昏,偶遇

一只内心毁坏的蝴蝶;

在一枚冰冷的钥匙上,偶遇

通往宗教的小径。

在遥控器上偶遇战火中的阿富汗;

在枕头上,偶遇一对酥胸;

在一挂奔驰的拖拉机上,偶遇愤怒;

在一张黄榜上,偶遇失败。

一个打开的手机,偶遇色情的问候;

拐过银行的街口,一定

要偶遇一位上帝差遣的乞丐;

落日已熄,请求偶遇一个破产的银匠。

一只寒冷的金鱼,势必偶遇梦想;

在晴朗的考场上——

一道简单的谜语偶遇了辞典;

爱情,难道不可遏止地偶遇了误解?

像一条河流,偶遇了它的干涸

人民一定会偶遇了领袖或头羊;

在一卷潮湿的地图上

诗歌,偶遇了今天淋漓尽致的诋毁。

一双破绽百出的靴子,偶遇了

狂奔和它恍惚的说法;

在一扇隐蔽的窗下,一场声情并茂的朗诵

偶遇了自由市场的喧哗。

那天午后,如果我和孩子他妈走出

一定会偶遇教堂的拆迁;

要是夏天,一辆寂寞的自行车

差不多会偶遇警察的指责。

一本小说,偶遇了篡改;

一段流淌的心情,偶遇了橡皮擦的到来;

一个颓唐的家庭,偶遇了分裂;

一个国家,偶遇了手术台上的幻灭。

是的,在一张福利彩票上

要偶遇一位名叫范进的先生;

在黄昏的大地上,要偶遇——

一只蝙蝠的质询。

成为背景

让河水剔除骨骼,成为液体。

让一幅风景画降临,留下墙上的钉子。

让鹰在大地上奔跑,仰望天空,泪水皆无。

如果可能,让一枚蚊子抽离阴茎,留下热血。

一柄废弃的钥匙,沉入齿轮的梦境。

一扇门,敞开于天堂的阶梯。

也让夏天,归入了企鹅的内心。

一把剑,去舔舐《史记》潦草的章节。

一位美人中的美人,被照相机摧毁。

依此类推,让一块银子,疏离病菌。

一段谋杀的故事,躲避逻辑。

一张短暂的字条上,书写下模糊的话语。

也让一根梯子,追随信仰。

一个半夜跌落的家伙,误以为碰见了上帝。

晴朗啊,在煤炭的内部,残留下火柴的灰烬。

必须成为一道背景——

在错误的时代,一首诗在行进。

一段秘密的发育,饱蘸着毒药的恩情。

而一盒空白的磁带,出现了圣迹。

在一个深夜的街角,你迎面而至。你说——

“在废品收购站,窝藏着一群羽毛洁白的信使。”

哦,让一部电话机里,传递出教堂的杀机。

一只鞋子,掉落了它美好的大腿。

一次辗转的抒情,出现了破绽淋漓的咳音。

是的,在荒凉的额际上,仙鹤止步。

一匹逼上梁山的头羊,逃离了肉铺。

昏暗的稿纸下,一支笔凿试着仇恨的砝码。

上 游

乃是洞窟中飞天女神的裙裾。乃是经卷上

锈蚀的汉字。浊浪排空

乃是羊皮筏子上的斑斑油腻。

乃是流沙坠简

一堆寺院和经幡在源头游移。乃是

三根鞭子上沸腾的马群。

乃是游方的僧人归入了夕照

半夜的骨头和酒碗,蜿蜒流淌。乃是一书包的清规戒律

碰见了顺水而去的贫下中农。

乃是渡鸦拍翅,嘿,那么密集的唱读

当年的丝绸路过了兰州

乃是我爷爷,一个算命的先生回到了清朝。

乃是一阵羊肉的腥,我在水边

拾到了半本繁体字的《诗经》。乃是

1974年夏天的午后,我在课堂上遗精。

抒 唱

牧猪的少女走在风中

风健康

小小的蕨麻籽健康

甘南草原犹如一盏青铜油灯,告诉我

——真理健康

她掠过了我

坐拥十万朵白云的城池

——蓝色忧伤的天幕上

她像一只天鹅

露出了自己

弯曲的美丽

一颗心

需要领诵经文

一组晴朗的抒唱

也需要努力夺取

美好的一天

我勒紧内心的马头,朝向你——

甘南的常识

要确认一朵花,和她的爱情

鹰翅高悬——

要赞美她疼痛的影子

要理解一枚土豆

和她秋天的疲惫

在甘南草原

万物归入了内心——

天空深处

一个人要捧出无畏的真理!

要铭记下常识

与青草的根部——

宗教的蚁群,砌筑着寺庙和伦理

一个幽深的山谷

藏下了寂寞的灰烬

我抱着太阳、牛群、毡帐和夏日

追逐着一个词——

如果爱你,是一场祭献

我情愿变成一种朴素的常识

坐在大地的课堂

领诵经卷

是的,要熟知一条河的流向

一颗石子的美丽包藏

要理解一条金鱼,在源头的健康

与她宽广的笑声

——在人来人往的世界上

要靠近一根火柴

和她潮湿的发烫

像一根梯子,追逐着风

在晴朗的甘南草原,要热爱一匹母马

和她热烈的心脏

谁在山顶?

鹰在山顶

乌黑的顽石

——抓住天庭的衣领

风在山顶

一粒青春的字母

——植入了心灵

云在山顶

一册漫漶的书卷

——翻到了结尾

犹如日光凛冽,海拔威仪

其实你在山顶

——捧住热烈的心跳

你在山顶

等于爱情登上了她的王位

——养育下纪律、法度和臣民

因此,河流在上

源头的鸦群含着火焰

——神秘的使者,走过了信仰的荒原

因此,甘南在上

一堆寺庙和高入的群众站在山顶

——带着哈达与赞唱

一片辽阔的气象。

一盏灯,突破了黑夜和铁。

一线纬度,镌刻下回忆和纪念。

谁在山顶?

谁在天堂里打井?

是谁,写下了第一句潦草的诗行?

这是大地的课堂——

一根青草,需要问候

一缕崭新的阳光,需要扶助

因此,真理在上

比如一位美神走上了坡顶

——转身的一刻,我学会了祈祷与感恩

回望新疆

因为泪光,回望一束秋天的芦荻。

因为爱,回望新疆。

一卷感恩的地图中

让边疆去说:他有多么爱你。

一群鸟,飞出新疆。

鹅黄色的菜地里,埋着黄金的诗行。

我和你走进了悄然的村落。

高原、疼痛和青春,以及热泪盈眶的马厩。

是的,这么久了,我坚持回望。

在一首久长的谶歌里,两手含伤。

雪山滴落,所以大地生成。

在晴朗的午夜,一个人要讴歌真理。

那是天山的金矿、伊犁的风、喀什的信仰。

那是一捆羊皮里珍藏的方向。

请一座神圣的寺院沐浴。

如果灵魂是一件衣裳,我要披沥而上。

在你身体的祖国

让我砌下码头、祭台和海洋——

让我旗帜高悬、爱憎无边。

回望的一刻,一个人老去。

一束寂寞的目光也将成为灰烬。

但是新疆在上,弧形的天空绷紧了鹰的翅膀。

多么潮湿的书卷。

多么干旱的诉说。

你是我重归的一道背景。

醒来,我抱住了秋天漫长的躯体。

像影子,翻过中亚细亚的穹顶。

像酒,被火焰收取。

秋天的铜像

秋天

点亮一条金鱼;

夜晚

吹熄一盏灯笼;

草原上的毡帐睡了

草原上,寺庙的尖顶亮了

青海湖以西,三匹寂寞的牧羊犬,阒无踪迹;

一家朝觐的人,到了山顶。

秋天

埋下一件法器;

凌晨

提来一桶黄金;

冬天要从坡上下来;

肥雪

养育了天堂的羊圈;

枯黄的是草地,繁盛的是羊毛;

唱读完毕的一本经

要款款放进;

我知道那些热爱生活的穷亲戚们,吮着酥油,到了山顶。

今 天

今天,在天空筑一只鹰巢

然后吹熄——

如果灵魂如卵

我带着信念和努力,要去窃取

今天,我知道有一件旧衣

需要披挂——

它是我的《史记》

它跑进了广场后的一片墓园

今天,在一块巨石里点灯

照亮过去——

有一卷斑驳的绷带

去把内心的光线包扎

今天,从夏日的身上卸下仇恨

去给爱情施肥——

我了解一亩蔬菜的生长

同样,我深知一只钟表的无情

那么多的风筝

那么多的风筝

跑进秋天的深处,它们微弱的脊骨上

绑着凉爽和伤痕——

那么多的纸鸢、蜈蚣、蜻蜓和传说中的龙

都化为了灵魂的齑粉

它们是鹰

聚集在天堂的桌子上——

成熟的日子,成熟的泥土

还有一捧血,飞溅在深夜的粮仓

不是结束

而是一道苦行刚刚开始,一次辽远的功课——

有了唱读的心情

我知道,有一行文字需要去书写

有一个人需要去结识——

那么多的风筝

像吹熄的愿望

带着颤栗、彷徨和灰烬般的手指

在大陆的褶皱里潜行,穿经而去的书卷

竟然不着一字?

有一则深刻的谜语镌刻在天上——

那么多的风筝

那么寂寥的午后和目光

向 西

骑着青铜器、泥俑、秋天的落叶和敦煌

攥紧风的肩膀——

骑上一卷史书、沙漏和坠简

扶住鹰群的羽翅——

向西

一座热腾腾的葡萄教堂,赞唱不已

向西

一只黄羊,走上了篝火的支架

有一个意外的秋日

需要拾取——

比如,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焦黑如神

秋天的青铜器

它们被埋下

带着余烬、草稿和秋天的灰

当脱去了火焰的衣服——

我看见大地,像一盏古老的青铜

我内心的法器

出现了锈迹。是的,它们被埋下

流失了抵抗、讴歌和灵魂的分子——

在苍凉的果园,谁把遗忘的苹果,称作爱情?

那是坡上的神——

青铜的容颜

脚步、美和一场追逐的暗喜

谁从天空的高处,撕下了理想的砂纸?

在晴朗的秋日

它们被埋下——悠远的光泽

类似于一场歌剧的停顿

而大地无恙,犹如虚构中的落叶

水瓶星座

大地提升我

我坐在水瓶座上,独饮——

我所爱戴的女人变成了星宿

像天鹅,飞度了她梦中的桥梁

是一幅缱绻的地理

她明净的喙,犹如别针——

世界的湿地

带着词语、伤害、美和无端的贴近

当粮仓几近空虚

青春空白无字

——我携具了云朵、爱和疼痛的指南

我在血管里调整了姿态

太阳知道

我有多么热烈——

我乘着一片汉语的月光

驰越了五湖四海

家乡的雨,家乡的田垄

墟烟里茁壮的村庄——

焕然一新的是我

像一卷史册,从秋日的封面上苏醒

马背上的寺院

那些弯曲的脊梁仿如宗教

它们支撑着奔跑,而又免不了跌跤。

在一个荒凉的人世上奔跑——

含着疼痛、盐、仇恨与四季的辛劳。

当它们缓释,鼻息喷涌

在哲学的马厩,归入了圣徒的行列。

我相信,有一种寺院

建筑在马背之上。

或红,或黑,或灰

——在唐突的奔跑里,丧尽一生的骨头。

需要将一捆闪电,藏进书卷。

用一声凄凉的嘶鸣,把斧头磨亮。

太多的日光,像殿堂里的念唱。

而内心的乌云,在生活里跋山涉水。

它支撑起了信念之巢——

却有几枚完卵,需要去讴歌辨认?

骑在马上的半神

面目黝黑。在驰越的奔跑中,有几茎花草吐露?

这是焉支山下的一日。

口头的风俗,被大地流转的历史。

那是马背上的寺院——

带着镣铐、角铁,和一首古诗里的廉价韵脚。

我在马上煨下桑烟。

在一口井里,掩埋了成吉思汗的一手底牌。

有多少鸽子飞过新疆

有多少鸽子飞过了新疆,天空没告诉我!

那一刻,我迎头碰壁

失败于美。——曾经,我和北方刎颈之交

逐日奔行,

我捡拾起大地的辞章、口唤和天命

与天山碰杯

和草原共醉;

我爱上了那一座羊毛毡房,像一只旧奶桶

挂在心上人的乳房;

我熟知篝火、罡风、灾难

以及一生中清贫的宴饮;

大地像一本流芳的经书,我领着

虎豹、大象和闪烁的鹰群,在两岸放浪

藐视天籁

不解其语;

甚至,我被秘密地宠坏,在一把银饰的刀子上

故弄玄虚

刻下无良的忧伤;

但是什么时刻,我和北方一朝决袂

质押了我?

什么样的神示,让我在内心的供词上

伏法认罪?

而今,我羁留于此

失败于美;

——在这一世的光阴里,有多少鸽子飞过了新疆

天空没告诉我!

黄 昏

哦,这是亚洲的疲倦

大陆的奏鸣;

——落日若一尊古老的青铜器,脚步踉跄

在内心淬火

尤其当秋天到了,备好纸墨;

这时,最好一语不发

最好驯顺;

让天山成为一块发光的镇纸,按下

青春和狂乱。

此刻,唯有弯曲的天鹅,用美,用羽笔

写下一行嘹亮的标题。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暮色低垂,鹰也不醉。

广州梵乐化工有限公司守着半扇烤黄羊,一壶老酒

坐在边境线上;

七星高挂,一种神秘主义

的哀伤

像火中的诗卷,广州梵乐化工有限公司谈起了岁月、季节和风

以及世上的恩怨;

仿佛一双最初的儿女

秘密取暖。

这样就好。在一片高迥的大陆上

鲸鱼需要吐纳

犀牛仍在行走;

而繁星炽烈,内心的岩石

砌筑了颤抖的夜空。

这样就好。剩下的最后一口老酒,最好。

阿克苏:胡杨林遗址

许多年后,让人们去说吧——

“曾经,他们活在阿喀琉斯的时代,

赫克托耳的时代,荷马和屈原

凯撒和伊本·白图塔

长剑与醉侠

黄金与百合

一个江山迎娶美人的时代。

那一夜,他们慢慢弯腰取火,烧烤哲学,钉住岁月。”

让我说

菩萨就坐在那里——

坐在白桦林

葡萄枝头

一条溪水的左岸

甚至一匹失家的羊尾巴上;

云鬓发白

系着旧围裙;

有时候是母亲,有时是妻子

总之

像我的菩萨妹妹!

在天山深处伐木,我对这一派苍凉暮色知足常乐;

对自己

也肃然起敬。

速 写

雪原上的马:它只是一枚篆字

用缤纷的烈鬃,拆开了

大地的笔画;

它只是一件燃烧的披风,瘦削而自尊

护紧内心的灯火;

它像神一般走过,仿佛歌剧院中

被罢黜的主角。

——闪逝而过!它甚至来不及和这一轮世上的我

问候一声。

誓 言

桦林里,一个过去的老公主

在打水

我要把她领回家,改口称呼阿妈!

羚羊犄角上,挂着一副

窝阔台的旧箭囊

我去把它埋在坡顶!

晒烫经书时,一些字母和意思溜了

蜂拥下山

我不喊不是人!

春天有点乱,而秋天

第一个将羔羊抱上了祭坛

我的眼泪一定会哭成血!

不久之后,将有一群悲伤的大雁

来这里换衣

告别时,我的膝盖向天空下跪!

像一生那么久,和天真的老虎一道

守住天山——我的圣徒

我的教义!

经 历

我背着一筐子土豆

去集镇;

一筐子土豆,像

败落的公子和王孙

叽叽喳喳

吵聋了我的心脏。

喝水时

我会吃一点盐;

见了喜鹊

我要故意避让。

路遇一位埃及来的理发师

披挂刀光,究问不休——

可是,沙漠中

没有什么缠头的法老;

塔克拉玛干的尽头,的确也没有

一座金字塔的村庄。

哦,我像秋天一样疲惫。

我像一筐子丧失了故乡的土豆那样,不知如何作答。

辞 别

在最后的塔什库尔干,我将

一丛鹰骸交给鸽子

将一页经书,砌进雪山。

我眺望边境线上的巴基斯坦

用一块砾石,在风中写下:

和平!

水滴一般的蜻蜓,像一组唱诗班

丢失的鞋子。

我卷起妖娆的天空,半亩苦荞

以及一切烟波浩渺的鸣禽

统统打入诗囊。

我爱过,于是我不虚此行。

只是,有一种广漠的热病,难以避离。

一番内心的表情,不与人知。

天山上的大象

这个白色巨人:它是经书里跑出来的

手执横笛,骑跃山梁

带着秘密的温度,以及

优雅的使命——

它吹奏,或者宣谕

仿佛自己的脊背上,坐着一位热泪长流的

唐朝僧侣。

它静穆,含着野心与隐忍

在苍凉的北方

刀枪入库,塑身为窟

一再拾取了颤栗、美和天空的密语。

它低首,在接近终章的一刻

敛下鲜花、马灯、颂唱和奶桶

广洒佛雨

知人善用。

在迁徙的路上,一匹引颈向西的大象

匿名逐来,矗立山巅。

那个露水的早上,我史诗般的哈萨克阿妈

背起毡帐

踮脚,抚了抚天山的额顶。

天空是我的粮仓

让我落草在天空深处,鲜花绽放吧!

这一季,从山顶伐下巨石,蘸上日光

先把刀刃磨快。——秋风吹送,过往的英雄们

纷纷倒下,青春变凉;

像干草一样被缚,捆扎打包,砌筑于空中。

打草的日子里,我偶尔

坐入羊圈。只是,我周围这些如水的羊群

将构成明天的祭品;

我了解手中的镰刀,它有着滚滚的悲伤。

天空是我的粮仓

我失足今生,落荒成草;我走过的每一片草原

都像生锈的羊皮,用黯淡的墨汁

写下对命运的陈词。

让我落草在天空深处,枝繁叶茂吧!

在草原的阅读

可是,那些记忆。

谁在帐篷里游戏,一幕酒,

一场民谣

和无妄的偶遇;

你手中有一把羊拐骨,红是进攻

黑则一败涂地

剩下的白色,代表了

无功而返的爱情。

猜羊拐骨的正反:一个人的立场,和阅读

一截意志

以及一次猝然的澄明。

在斑驳的草原上

秋风吹入,万物枯黄——我捎上

一册度亡的经书,一番心旌

决定遁匿!

可是,那些疼痛的记忆,举足难行。

走过多少北方

究竟,走过多少北方

才能在内心,攒下

一座虔敬的

教堂?

时常,我和星辰对视

在璀璨的云朵,和一根

上帝的火柴上

认见春天的风

爱情的伤

以及暮色苍茫中年迈的爹娘。

悲哀吗?不,在乱石

砌筑的谷仓中

一盏灯的忧伤无足轻重

甚至乖张。或者,痛彻吗?

不!当涉河入林

穿越燧火

一路上,拾取了今日的徽章。

只是,在一个人

孤绝走来的时刻——

发现七星

突入旷野,才知道

天空并不仅仅是一件陡峭的外衣。

走过多少北方,才能

在天鹅的身上

攒下,一座执信的

白色教堂?

雪中私语

雪多得要用47天,才能下完——

才能用八百辆牛车,六万支木锨,

一整个江布拉克草原上的

大声吆喝

才能慢慢下完。雪多得

要用一个天空,

从东到西的一场白毛风,一间

诚实的羊圈

一座婉转的北天山 才能下完。

真的!雪多得要用

闪烁的鹰群

狮子、大象、狐狼和密林深处的

兄弟姐妹们

跺脚,呼喊,哀告,才能款款下完。

雪多得第一天下,和第47天下

没有两样。

——下雪时,我在寺院里校经

第一页跟最后一页

竟毫无差错。

回 答

抱歉,我仍在这里继续——

河岸上的葵花,像一只只净瓶,

为灵魂守秘。秋天熟了,唯有庄重的晚霞

在发光的鹰脊上,泄露天机。

败北于美,我像歌剧中的一介红发奴隶。

理所当然,我必须在边疆继续——

爱上简单的五谷,爱上羊鞭,

以及一个卑微者的身份。秋天熟了,万物仓皇

我向天鹅取暖,命令星光交出诗卷。

谁的心中没有帝王,我便面北朝南。

素 描

那些麋鹿藏下了自己的蹄印,秋天了

它们用一条溪水换衣,洗净浑身的梅花

犄角上挂满了成块的黄金。——那些麋鹿

以及远亲近邻:对鹤、红隼、鱼和蛙、松鼠大军

石人、酒、干草,加上一整个部落的哈萨克轻骑兵,

在我进入林间教堂时,在麋鹿藏好了

一生的斑斓后,它们将迎来一场经书中描述的狂雪

而后照料生命,妥当地安顿下自己缄默的热情。

羊肉花

我不知这些幼小的野花姓字名谁

就像我奔走天山,一次次

失败于辽阔的美——

白色的、指甲皮大小的、三瓣羊脂玉似的

这些无名的野花

一定是日光的雪崩、枞树王子、佛窟灯火

以及七世纪末期散失的经卷

不小心掉下的。这个午后

当它们无穷无尽地绽放,声情并茂的

坐在这个宽大明亮的人世上,那一刻

我看见,门在天空打开

并嗅见了上帝身上的一阵羊腥

喷涌而来。

羊肉花:此刻,我忐忑且诚实地命名。

农历八月十五

晚星钉在夜空,鸽群敛下了翅膀——

这时刻,没有理由

无动于衷;

没有一种深刻的悲哀,令人

面壁天山

理屈词穷;

我依旧做我的父亲,你还是前世的女儿

被归家的羊群领来

再次重逢;

哦!我已经老了,像一幅发黄的挂像

茹素,奉经,衣衫褴褛

与人为善;

我的确老了,分不清

自己究竟是一只山羊,还是绵羊

终生守在这一片生死翻卷的

草原上。

但是月亮,我的女儿,我认得你——

你每一瓣细小的照耀,都会

装饰我来日的墓地。

陈 述

曙光中出走的羊群,让暮色请回,

又被星光清点,但这并不是散步;

鹰在熬夜,守住世上唯一的灯绳,

大地悲愤难平,但这并不是一次交易;

那些澎湃的蜂巢,携带黄金字母,

酝酿一场经书中的奇迹,但这并不是阅读;

秋天用来仰望,可一只斑驳的破奶桶,

只好用内心箍紧,但这并不是肃穆;

伐木的人停下斧头,天山顶上,

白色象群在细数豌豆,但这并不是宴饮;

谁说流星有鬼?事实上,它要去会见三个人,

其中一位挎着算盘,但他并不是账房先生;

磨刀时,水面上会出现碑文,

那最先开口的人在报告天气,但他并不是头领;

今夜有喜,白色毡帐内,一个婴儿找见了乳头,

英雄夤夜而归,但他并不是父亲;

我在草原之夜流浪,向一位热泪盈眶的长者,

借了一条板凳,但他并不是佛陀。

续 写

原 文「酒泉民歌」

天留下了日月,

草留下了根;

人留下了子孙,

佛留下了经。

现 文

佛留下了日月,

人留下了根;

草留下了子孙,

天留下了经。

在边疆

天空不必讲述,因为葳蕤的鲜花

挣脱了寒冬,

以钻石的形象,让繁星

写下光芒的脚注。

在边疆,曾经多么热烈的青春

匹马北方 翩若游龙。

大地不必牵挂,因为奔涌的地火

淬炼了泪水,

每一阵长风吹过,都会有

信仰的萌芽悄然破土。

在边疆,曾经多么砥砺的奔走

只为了生命,不再是一篇空洞的布告。

爝火亦不必惊惧,内心的岩石

重若史前的青铜,

当黯淡的天幕上布满了问号,犹有

一只烈焰般的荆棘鸟,展开了翅膀。

在边疆,曾经多么层叠的朝霞

像一本崭新的百科全书,被亲手刻画。

赞 辞

长天一夜,弦在弓。

从滴水的枝条上飞

从念想里飞

从一粒米、一匹花布中飞

从蛇和巨兽的缄默里飞

从风,从十二个月份的日历中飞

从掌心的纹路上飞

比铁更黑的是时代,所以

从铁里飞

从一只标本上飞,从蝴蝶

的叹息里飞

从饭碗、人际、因果和漆黑的爱恨情仇里飞

从肉体中飞

谁也比不上苹果内部的广场,因此

从乌云里飞

从一枚冰凉的牙齿上飞

从酒杯中飞

从地平线上的经幡里飞

哦,孤独这个家伙。

从一本废弃的经书里飞

从篆字里飞

从咳血的朗诵里飞,假如

世界都在打烊

就骑在寺院的扫帚上飞

从一匹马作为主角的戏剧里飞

从光中飞

从一颗土豆的身上飞

让秋天羽翼丰满

从一片颤抖的沮丧里飞,从失败

从天堂的低回里飞

从《离骚》里飞

从乱花迷眼的海上飞

有一只鸽子保持着剩余的体温,于是

从抬望的注目里飞

从一桶净水、一把盐、一束菠菜上飞

从今天飞

哦,孤独这个家伙。

从钟表的心脏里飞

从一块玻璃上飞

从幼稚园里飞,从寂寞的篮球架下飞

这么荒凉的人世,带着

复仇与伤心的故事

从午后的电影院里飞

从日光的炸药,以及内心的雷霆里飞

从拳头里飞

如果呐喊也能起步

从一片传说中的湖泊上飞,从一枚图钉

一只高挂的巨鹰上飞

我扶住了陡峭的天空,接着

宽恕了自己

是的,从隐忍的山谷、悲痛的平原上飞

从一柄斧头

艰难的笑

从一段崎岖的身世里飞

在孤独里飞

——但是,自从我突然怀有一种

爱戴的心情。

I CAN FLY

去请教一根羽毛

怎样蘸满了风

写下潦草

的内心

去请教一滴坚硬的雨珠

如何卸下了乌云

和金鱼

请教一道闪电,以及天梯上

下来的王子

有没有面包?有没有爱情?有没有

一次致命的邂逅?

请教生铁

请教寺院

请教沙漠中一双被遗弃的

布鞋

那么久了,我回望着来路——

大海平静

岁月峥嵘

所以,去请教蜘蛛巢之梦

滴落的

诗篇

请教午后,一座马厩里

苏醒的昆虫

还要请教一阵醉意盎然的晚霞

如何完全了一只羔羊

的举意

请教发黄的月亮

半本经书

怎样缱绻着自己的隐忍与悲痛

从未说出

请教一卷波澜

一杯水

一粒被忘怀的字母

在这个漆黑的人间,请教一纸

疗毒的笔触

请教徘徊

请教胃

请教纪律的车轮

当弧形的天空,布满了道路

鹰翅闪烁的源头下

必须去请教一个人

神圣的背影

——以飞的欲念,我收拾下青春的衣衫。

是的,需要去请教一根铅笔

黑暗的心跳

它沮丧的书写,静候着

日光的擦皮

请教一则定律里,偶然

落下的苹果

和它的人民

请教贫苦,请教煤矿里埋下

的灯台

请教钥匙

请教天鹅绒的夜空

请教一枚种子里

早熟的婴儿

谁在山谷?谁飘零?谁带着纱布

走进了剧场?

我爱着,带着石头和天堂的血

持续的举念

也犹如一朵花,被剥夺了

春天

是的,去请教革命

请教生涯

请教一块黎明的黑板

当谎言

搭上了生活的公共汽车

去请教乌鸦

请教介词

请教流萤、农具和彗星

爱你的人,都这么老了——

可世界并没有馈赠下

粮食

和一帆远去的疾病

是的,去请教地图

请教晕眩

请教一束鹅毛般的情节

我知道一些十字路口,知道玫瑰为什么

挑剔

而凌乱的页码,自有它的

一番逻辑

请教大地

请教盐

请教码头上,一个突如其来的使者

留下的谶语

——以飞的形式,我带着铁、体温和空旷的泪水。

问 候

对大海说一声:羊群。

对黑夜说:勇敢。

在一个人即将到来前,努力

说一声:翅膀。

我坐在漆黑无定的人间,翻遍了

蜘蛛的地图。

是的,对一只蚂蚁说:雨季。

对河流说:岸。

有一片向阳的屋顶,它带着

祈祝的脊梁,说一声:方向。

为什么不?——我看见了全世界的向日葵

它们说:和平。

哈哈,太阳进城了,一个

黝黑的婴儿说:未来。

对天鹅的桥梁说:梦。

接着,对滚烫的爱情说:泥泞。

边疆的马,春天的马

成了我的右舍和左邻。

对锄头说:大地。

对一段逶迤的事迹说:修远。

我记得那些后果和前因——我啜饮下

灿烂的星宿,说:走好。

那么久了,一个人还在路上

因此,我知道有一堆骨骼仍带着寒凉。

春天的鼎

如何使一只鼎

飞在春天?使一块生铁

带着羽翼

吐出鲜花?

那些埋在泥土里的隐忍、眼泪和爱。

甚至,那只走失

的天鹅——

我的心等待着

一只鼎。

使它,让天空多些镇静

让一条金鱼,死灰复燃。

鼎:一些从篆字里析出的时间

一堆孤独

一个悲伤的道士。

可是这周而复始的书写,却不能

叩响春天?

所以,使一只鼎去飞。

像一只意念中的羊,吃下

青草。像一桶水那样苏醒。

我知道布满伤痕的天空,以及

危险的朗诵。

我逐出了打铁铺子里的匠人,接着

熄灭了火炉。

请一个神圣的孩童,为这个春天

淬火。

要么,我就是那一只飞行的鼎。

我了解日光的笔画

鸟巢寂寞

与蜘蛛弯曲的倒影。

我知道——这漆黑的人间幻象丛生、爱恨莫辨。

而逼视的失败

马不停蹄。

赠 言

……下午三点!嗯,三点,是下午。

三点.下午三点。看我的手!

一,二,三,

没错儿,今天。

再说一遍,脸过来,

别眨眼,

三点钟的下午,太阳在这个位置;

如果来了云彩,

就听敲钟人怎么说吧,……三点,

不多不少,就三下,

千万把耳朵张开。

嗯,对头了,今天下午,

必须三点。

怎么了?——哦,是三点,而不是午饭时,

三,二,一,

今天下午的三点,求你了!

三点,下午的三点,就在寺院打开,

走出了

这吉祥三宝的下午。对,下午三点,

不是昨天和明天。

比 如

比如,

在点灯时,邂逅了

佛的一笑;

比如一盏酥油花,

于后半夜绽放,让经书醒来,

洗净木鱼,

讴歌菩萨;

再比如,今天早上的一场雪,突然

吟哦着字母,

那些殷红的袈裟里,飞出了

一群鹅黄色的雏鸥;

最后比如一次,一个热烈的人,

高声诵读,

会不会惊醒这一生一世?

……哦,我在塔尔寺买早餐的时候,除了

油条,

便是豆浆。

雪不大。我在经堂的班主任低眉走过,

他须面洁净,

一丝不苟,

——像一个突如其来的比喻句。

赞 美

此刻,你像佛陀一般超凡脱俗。

我试着写下:秋天

以及盲眼的邮差,和下午的

粗粮口袋;

我试着写下一顶旧草帽,父亲八十有二

扔掉了陈年的

药罐;

寺里的钟停下了,余音绕梁,

三个喇嘛忙于提问,可一阵风

吹起了大金瓦殿上

晾晒的经书;

我试着写下今生,在一颗傍晚的

泪滴里,仔细

想想傍晚。

于是,一行墨迹未干:……久坐衲衣寒。

敦煌报告

菩萨病了!

来自敦煌的消息滚鞍下马,惊喊——

壁画起泡,

酥碱(注)突出,

石窟内的般般神仙,如今

面黄肌瘦,

纷纷停下了抄写和诵念,

等待援手。

菩萨病了。

只是,在这个飞沙走石的世上,

冬天日深,

乌鸦的翅膀带着寒凉,也难以

飞渡冰河之外的边疆。

春天时,我看见研究员刘恩科

拿起一支美国的

针剂,扎进了

菩萨的臀部。

谢天谢地。

(注)酥碱,被称为敦煌壁画的癌症。

梅花消息

梅花到来时,我在树下

焚香 澡雪 研墨

誊抄佛经,

顺手泼掉了碗里的残茶。

湖在不远,

那些壮烈的涟漪,犹如书卷

次第绽放,

析出天地间幽深的机密

与流沙坠简的

浩渺心绪。

暗香迤逦,帘后

一只孔雀苏醒,

如同旧年的家书,模糊不清。

唯有梅花成泥,吟哦:

“……田园将芜,

一切就此不同。”

漫山遍野的今天

我不想去纠正时间,实际上,

万物葳蕤,

银河无恙;我纠正的

是爱,一次回眸,

一粒暗夜中

疼痛的心跳;

我纠正的是火中的栗子,

风中的鹰,

一台无助的天平,以及

那个夏天遗失的

鞋子。

他们在诉说不幸,

但那是别人的苦难——

比如漫山遍野的今天,我写下

这一串忐忑的

省略号……,献给你!

读 史

它停在了

那里;

停在三天之外,

与辙印、冻鸟、干草,

和蒙头盖脸的

冬日一起,

停在了我的念想

之下。

我还认得它,没变,

姓氏依旧;——它在二十四史中

就是一场雪,白发猎猎。

只是,合上书本的一刻,

滚滚而逝的落日

犹如雪崩,让傍晚走出了

苏武和羊群,

顺治与最后的一句

偈语。

诘 问

春天追着鸽子,央求

一个谜语;

狮子来到了海边,发现了

圣人的废墟。谁人

会在明天煮盐?

接着,用一个美貌之词,

概括天下?

必须,在一张纸上画出波线,

让辞典覆水难收。

我在山中采药,

在理想的街角,碰见了埃及和法老;

这猖獗的午后,朗诵

越发端庄;

一根火柴,将辽阔的鹰隼

别在了

崎岖的天空。

像沈苇所云:“……这无边的现实。”

甘南的美学

灯下,马嚼夜草;

一盘陈旧的石磨,

压住暮色;

雪像一个邮差,口说无凭,

难道前年的寺院里,

有一匹豹子,

突然立地成佛?

在甘南,11月下旬,我的手上,

多了一根羊骨;

其实天堂,亦不过

是一阵罡风皈依的牧场。

拜托!——我说的不是美学。

那天,一个人滚鞍落马,拖泥带水,

他说:“生活!

……唉,这混账的生活。”

酥油融化,菩萨低眉,

这个狼狈者,竟然面对冬季

奢谈真谛?

帐篷下,我的穷亲戚们拈着佛珠,

笑而不答。

我说的不是美学。决不!

荆轲曰

老子不愿过河——

北风起,雪大如席,

在这样的天气,送俺上路,

等于一出荒唐剧;

老子不愿过河,

不愿背着一块磨刀石,走州过府,

对不起自己,

不愿在《史记》里被人惦记,落下

刺客的骂名;

天气预报通知,这往下的日子

与历朝历代,

好不到哪儿去,

但也坏不透顶;

俺一介贱民,草鞋无号,

野鸡无名,

且看东山顶上,日落月起。

真的,老子不愿过河。——小二,拿酒来!

抄 经

在苍茫的纸上,

掩好寺门

扶住花草 喂饱鸣禽;

然后,一个人端坐世上

闻墨听茶

饮经酌史。

风吹时,用一颗心

镇住纸角;

一杆笔,来自

终身积攒的苍苔——

有的花白

有的皲裂

仿佛一场走失良久的泪水;

墨是另一种奇迹,乌鸦带来的

翅影与污点

需要用秘密的诵念

将黑夜褪尽。

偶尔,打开窗牖,

一匹枣红马引首向西;

人世灿烂

市声沸腾

——而弧形的天空,仿若一卷

刚刚录毕的《心经》。

指 证

最深的一段河流,就在那儿;

在那儿,一段

最深的黄河

带着高原的烈日、滚石和神仙

匹马走过

形单影只;

黄河最深的一段,埋伏着

心事、爱和脚印

像一个人从失败中

站起;

最深的黄河的一段,比历史

警觉,

比时间迅疾,

比天空深沉;

万物花开的季节,在那儿

鳞甲烁闪

波光潋滟

一段百转千回的最深的河流

破冰怒醒,收拾残局;

黄河,最深的一段,就在那里,

深埋尊严

默然前行;

拐弯时,黄河碰见了我,

一怔,

就把最深的一段,留在了那里。

菩萨低眉

低眉的一刹,唯有豹子敬谢不敏,

一吐为快,道出雪线以及山顶上的一切;

那时,寺门外有人澡雪,

用一生的热情,浣洗一叶白桦树封皮;

不是经书,乃是一碗灯,

羔羊用浑身的脂肪,喊破了黎明;

夜色沉积,如果恰好有婴儿啼哭,

这繁复的来历一定不能究问;

磨坊保存着一支谣曲,父女俩相依为命,

粮食是陈年的,命运也不外如此;

鸣禽和鱼,来自敦煌与阳关以西,

马背上的事情,仿佛闪电之下的根须;

差不多吧,当石窟静谧,世事浇漓

这露水的早上,挂着一件仙鹤的蓑衣;

三里外,停着一只石鼓,此刻谁还在空虚,

谁就看不见,那菩萨低眉的一刹——

天梯山石窟

我知道,这一切并非没有原因。

带着草木上山

露水的早晨,一角湖水中

麇集着豹群、鹰部落、大象、佛陀

与油灯;

这么久了,丝绸之路上

土匪剪径

坏消息不断

一个僧侣暂无音讯;

我真的知道,这一切并非

没有原因——

中午时,我在山顶晒经,

一阵狂风,

令天空失色,字迹隐匿,

即便石窟内供养着今生今世,

一幅壁画

也难以诉说庄严和秘密;

傍晚,我在山下驻足,

等一个人前来

朝贡,点香;

可银河灿烂,繁星奔走

一种怀腹的伤感,开始

半夜鸡叫

马不停蹄。

——这一切,并非没有原因。

适当的时候

适当的时候,草木闪避

月光凛冽

会有一尊象牙佛驱散鸟群

仰天沐浴;

黄昏垂降,适当的时候

去请教一把旧粮食

一挂马车,一枚始终不肯

堕落的橡树叶

去了解字母的沟回,伤口中

的天使;

这里的雪,有时候像冰

更可能是火;

傍晚拈香,适当的时候,千万

不要迷信木鱼,

也许它的黑板上,有一面坡地

金戈铁马

风吹草低;

清朝时,这里罂粟满地,熏香四溢

过了袁世凯的阶段

银元烂坑

举目无亲;适当的时候

一匹豹子前来议和,

左手高山,右手流水

沾染了天堂中的坏脾气,像一根

铁钉,需要榔头

去叮咛;

午夜,有一只碗继续空着

盛下泪水、哽咽

和四季

仿若世界上最小的心脏,白发横生

在适当的时候,

打翻油灯。

下山时,与一位红衣僧侣

诵经后,我和你

吹灭油灯

推门而出;

一刹那,碰上了今年的

头一场暴风雪。

其实,佛陀也坐在山顶,

扪心问天;

读着这一本比眼泪烫、比梅花绚烂的

毛边经书;

桑烟缭绕,好像几个披头散发

的观音

悲深愿重,骑在天上;

你开始劈柴,

身体内的野兽,摧枯拉朽

板斧挥舞;

——草原上的穷亲戚们饥寒难料

音讯阻绝;

我在剖开的一堆圆木中间,看见了

布施的火种。

是的!我这就走了,连夜

替你捎柴下山,

摸回人间

道声平安。

牧 歌

风来了,云知道,

春来了,草知道;

花开了,鸟知道,

爱来了,心知道;

梦来了,月知道,

人来了,门知道;

鹰来了,天知道,

情来了,地知道;

光来了,佛知道,

你来了,我知道。

姿 势

我知道,敦煌

还在那里

趺坐;

——像一口倔强的青铜之钟

敛声不语

冥想天下。

夜半时,她偷偷起身

将油灯喂进石窟,

仙女们过剩,而象群和虎豹

坐在课堂上

将佛的语录逐页背诵;

黎明前,一些湿润的壁画

会破土萌芽;

门前的绳子上,小风倾诉

一些透明的露珠

充满生死。

我知道,整个白天

母亲仍在那里

趺坐;

——她中风初愈,像一尊菩萨

心肠火热

化险为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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